定亲的第三天，九少主开始收拾行李了。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袱。但他站在床边把那几件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折腾了好几遍，就是收不好。不是因为衣裳多，是因为不想走。住了这么多天，天天能看见元英，天天能喝到她端来的汤，日子过得像浸在蜜里，他舍不得走。但新川那边还有事，九川美食荟的账本堆了半桌，伙计们等着他回去发月钱，赵师傅和钱师傅还等他回去尝菜。他叹了口气，把那件厚棉袄塞进包袱最底层，用力按了按。
元英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行李，手里端着一碗汤，红枣桂圆汤。她每天端一碗，从冬天端到春天，已经成了习惯。九少主转过身看见她端着汤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走过去把碗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把碗递还给她。
“元英姐，我明天走。”他的声音有些闷。
元英接过碗，低下头看着碗底残留的汤汁。“嗯。路上小心。”
九少主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两块玉佩，靠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这是他定亲的证据，也是他全部勇气的来源。他深吸一口气，叫了一声“元英姐”。元英抬起头，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等我回来接你”。元英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端着碗转身走了。九少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跳得像擂鼓。
金川主在御书房见了尹峥最后一面。尹峥进去的时候，金川主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棋盘，棋局还是上次没下完的那盘。金川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把这盘棋下完。”
尹峥坐下来，执黑落子。金川主执白，跟着落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叩在棋盘上的嗒嗒声。金川主落了一子忽然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们什么时候来迎亲？”
尹峥手里的黑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棋盘上。“下个月。日子让钦天监测过了，四月十八，宜嫁娶。”
金川主点了点头，又落了一子。那子落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像是随手一放。尹峥看了他一眼，也落了一子。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白子大势已去，金川主在收官——不是争胜负，是在走完最后几步。他把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尹峥。
“你赢了。”金川主说。
尹峥摇了摇头：“不是赢。是和。”
金川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尹峥看得见。
“回去告诉你弟弟，元英交给别人，孤不放心。交给他，孤也不放心。但元英放心，孤就放心了。”
尹峥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金川主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看了很久，伸手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九少主走的那天早上，元英没有出来送。她站在窗前，看着九少主提着包袱走出偏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追出去，就这么看着，手里还端着那碗没来得及给他的汤，已经凉了，红枣沉在碗底。
侍女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郡主，您不去送送九少主”。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碗里凉透了的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汤凉了，但甜味还在。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账本，提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窗外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
九少主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金川城的城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晨雾中。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摸了摸腰间那两块玉佩。两块并排系在一起，轻轻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
“九弟。”车外传来尹峥的声音。
他掀开车帘，尹峥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路。风很大，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六哥，怎么了？”
尹峥没有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回去之后，该筹备大婚了。钦天监那边我去说，礼部那边你去跑。戴先生会帮你。”
九少主愣一下，随即眼眶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来，把那两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城北宅子里，黄瓜藤又长了一大截，缠在竹架上，一圈一圈的。有些已经开了花，小黄花一朵一朵，在绿叶间格外显眼。尹嵩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小铲子松土，松完一垄又松一垄。老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少主，九少主今天回新川。”
尹嵩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定亲的事妥了？”
“妥了。金川主同意了，川主也见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四月十八。”
尹嵩低下头继续松土。黄瓜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其中一朵花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花瓣飘落，落在他的手背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周。”
“在。”
“四月十八，咱也去喝杯喜酒。”
老周愣住了，看着少主的后脑勺，怀疑自己听错了。少主自从被幽禁城北，再没出过这扇门。如今他主动说要出去喝喜酒，像是枯木逢了春。
“少主，您说真的？”
尹嵩没有抬头，把最后一垄土松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柔和了些。
“九弟成亲，我这个当二哥的，不能不去。”
老周的眼眶红了，使劲点头：“哎，属下这就去准备。”
尹嵩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喝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尹嵩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说我穿那件靛蓝色的长衫去行不行”。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件好看。”
九川美食荟门口，九少主的马车停下来了。萧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条围裙，像是在后厨忙到一半跑出来的。九少主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站定，看着萧杨。萧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回来了？”萧杨说。
“回来了。”九少主说。
萧杨把围裙搭在肩上，转身走回了后厨。九少主跟在后面，走进大堂，抬起头看见那块“最受欢迎摊位”的牌匾还挂在墙上，阳光照在上面，字迹闪闪发亮。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提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开始写字。写的是金川市集的收尾报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郝葭铺子里，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百福蹲在她脚边打盹。郝葭在整理货架，把胭脂一盒一盒摆好。萧杨提着食盒进来了，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就走，而是站在柜台对面不肯走。
郝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萧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他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九少主定亲了。我也该提亲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郝葭看着那对银镯子，又看着萧杨的脸。他的耳朵红得要滴血，脸上很认真。她低下头，把那对银镯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套在了自己手腕上。镯子大小刚好，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前几天。她又问他怎么知道尺寸，他想了想说“你洗碗的时候我量过”。郝葭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对镯子，眼眶红了。
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百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过来抬起头看着他们。小姑娘忽然笑了，清脆地喊了一声“萧爹爹——你要当我爹爹了！”萧杨蹲下来跟她平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长乐，你愿意吗？”长乐使劲点了点头，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萧杨跪在那里被小姑娘勒得快要喘不过气，郝葭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对银镯子的油纸包，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