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的日子一定下来，新川和金川两头都忙开了。金川那头，元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礼单，写了一页又一页。侍女端茶进来她没喝，目光从纸上移到窗外——梅花谢了，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挤了一树。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写了几行。嫁妆单子已经改了三四遍，不是嫌多，是嫌少。她恨不得把整个金川都搬过去，又怕九少主受不起。她放下笔，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靠着椅背望向窗外那些挤挤挨挨的桃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金川主这几天也没闲着。御书房里堆满了账本，他把金川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搬了出来。金丝楠木的箱子一对一对码在院子里，绸缎布匹一匹一匹摞在桌上，金银器皿一件一件摆在架子上。福安在旁边记录，手都写酸了。金川主还嫌不够，又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红宝石头面，颗颗饱满，成色极好。“这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给元英添上。”福安应了，小心翼翼接过去。金川主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个空了的匣子，心也空了。
新川那头，九少主忙得脚不沾地。新房要收拾，喜帖要发，酒席要定，每一样都要他点头。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成亲这么麻烦，光是喜帖就写了三天，名单删了加、加了删，总怕漏了谁。九川美食荟的伙计们也被他使唤得团团转，搬桌子、抬椅子、挂红绸，大堂里张灯结彩，红彤彤一片。萧杨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进去继续切豆腐。
九少主蹲在新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尺子量门框，量来量去也不知道在量什么——门框又不会变。苏慎路过看了他一眼，想笑又没敢笑。
新川宫里，李薇也在忙着准备贺礼。她翻遍了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绸缎、一对玉如意、一套金镶玉茶具，又觉得不够，把长乐也叫过来出主意。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义母，把我最喜欢的那个布偶送给元英姨吧”。李薇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你的，留着。义母再挑别的。”长乐不死心，抱着布偶跟在李薇后面念叨，说元英姨一定会喜欢的。
太后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她让人把库房里最好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绸缎、瓷器、字画、香料，堆了满满一屋子。纯太妃坐在旁边看她挑拣，偶尔帮个眼。太后拿起一匹大红绸缎说“这个喜庆”，纯太妃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匹藕荷色的说“这个素雅”，纯太妃又点了点头。太后挑了半天回过头问她“你怎么光点头不说话”，纯太妃想了想说“姐姐挑的都好”。太后笑了，把那两匹绸缎都放进了礼箱。川太妃也让人送了一份贺礼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套她自己绣的枕套被面。针脚细密，花样别致，鸳鸯戏水，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漱玉郡主送过来的时候，李薇看了又看，说“太妃的手艺真好”。漱玉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城北宅子里，尹嵩也在准备。他把那件靛蓝色的长衫从柜子里翻出来，对着铜镜比了又比。长衫放久了有些褶皱，他问老周能不能熨平。老周说能，他小心翼翼把衣裳叠好递过去，又坐在枣树桩旁边发呆。菜地里的黄瓜结了手指头大的小瓜，嫩绿的，毛茸茸的，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小瓜，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周端着茶出来站在他身后问“少主，您紧张”，尹嵩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九少主忙里偷闲去了趟郝葭铺子。萧杨不在，郝葭在柜台后面算账。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百福蹲在她脚边等着掉饭粒。九少主进来，东张西望找了一圈，问萧杨呢。郝葭说在后厨，九少主转身要走。长乐叫住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说“送给元英姨”。九少主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手牵手站在花丛中，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元英姨，九叔叔，百年好合。”九少主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弯下腰认真地道了谢。长乐高兴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跟百福玩去了。
宫里，小团子会跑了。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衣裳跑得飞快，百福跟在后面追，一人一狗在御花园里跑了好几圈。李薇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小团子完全不理会母亲的呼喊，一路跑到了太后宫里。太后正在窗边看着桃花，被他的笑声惊动了，放下茶盏伸手接住了跑来的小小人。小家伙扑进太后怀里，喊了一声“祖母”，太后高兴得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傍晚，尹峥从御书房出来，走到御花园看见李薇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长乐画的那幅画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什么呢？”尹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李薇把画递给他，他没看画，看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样子。
“怎么了？”
李薇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没什么。高兴。”
尹峥没有追问，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夕阳把御花园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桃花瓣飘飘悠悠落了一地。
九少主站在新房门口，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搬家具的、挂红绸的、贴喜字的，进进出出热闹得像过年。他摸了摸腰间那两块玉佩，一左一右，靠在一起。元英姐，新房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来？远处萧杨正在后厨备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着，传遍了整个九川美食荟。
（……）
城北宅子里，天快黑了。尹嵩把那件靛蓝色的长衫穿在身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说“少主，合身”。尹嵩把领口整了整，把袖口抚平了，对着镜子里那张瘦削的脸看了许久，他老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是活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四月十八，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