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第三次见面,林掌柜带了一篮子黄瓜。
他自己种的。他在金川的铺子后面有一小块地,种了几架黄瓜,来新川之前摘了最新鲜的装了一篮子。霜降看着那一篮子翠绿的黄瓜,上面还带着露水,问他专门带来的?他点了点头,说“你不是说喜欢吃黄瓜吗”。霜降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在染坊她随口说了一句“黄瓜好吃,脆生生的”。她说了就忘了,他还记得。
霜降从篮子里拿了一根,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水分足,比她吃过的任何黄瓜都好吃。她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甜”。林掌柜看着她吃黄瓜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染坊里晾着一批新染的布,藕荷色的,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片片淡淡的云。霜降带他去看,他站在晾衣绳下面抬起头看了很久说“这个颜色好看”,问他叫什么,她说“藕荷”。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说“像你上次穿的那件褙子”。霜降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染缸,心跳得比染布的木槌还快。林掌柜还在看那匹布,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什么都没说错。
白露在铺子里等消息,等得坐立不安。谷雨坐在旁边绣花被她晃得眼晕求她别再转了,白露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霜降推门进来,白露一个箭步冲上去问怎么样,霜降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白露急得直跺脚,她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他说明天还来”。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白露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尖叫了一声。谷雨的针扎进了手指,立春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白露已经冲去后院找三少主报信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正在切豆腐。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从外面溜进来,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觉得不明显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笑。萧杨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萧杨,元英姐说要吃凉拌黄瓜。”
萧杨把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从菜筐里拿出几根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香油,放到九少主面前。九少主端着盘子不走,站在灶台边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元英姐还说想喝豆腐丸子汤”。萧杨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九少主又补了一句“元英姐还说——”萧杨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闭上了嘴咽了口唾沫端着盘子跑了。
郝葭铺子里,萧杨下午来了一趟。他不是来送饭的,手里没提食盒,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郝葭算账。郝葭算完一笔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问他怎么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铺开。是一张地契,九川美食荟旁边那间小铺面的地契。郝葭拿起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买这个干什么,萧杨说“给你开分店”。旁边那间铺面比这间大,客人不用挤在一起。郝葭看着地契上那些字,攥着那张纸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地问他什么时候买的。萧杨说前几天。
郝葭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地契叠好放进抽屉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有些凉,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变得一样了。
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手里还攥着毛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她赶紧拿开笔,看了看那团墨迹,又看了看萧杨和郝葭,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晚上,九少主和元英坐在书房里看账本。元英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了,指着上面一行数字问“这笔账怎么平的”。九少主凑过去看了一眼,想不起来了,额头上开始冒汗。元英没有追问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过去继续看。九少主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账本,耳朵尖红红的。
“九少主。”
“嗯。”
“明天我想去染坊看看。”
九少主抬起头问她去染坊干嘛,她说霜降的相亲对象在金川做布料生意,她想见见。九少主问她要不要他陪着,元英说“你去看你的账本”。九少主乖乖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元英嘴角弯了一下。
御花园里,小团子在学说话。李薇指着花说“花”,小团子跟着说“花”;指着树说“树”,小团子跟着说“树”;指着百福说“狗”,小团子跟着说“狗”。长乐在旁边纠正他说“叫百福”,小团子又说“狗”。长乐急了说“不是狗,是百福”,小团子看着百福说了一句“福”。长乐愣了一下,小团子又喊了一声“福”,百福摇了摇尾巴,小团子指着百福高兴地喊“福——福——”。李薇笑了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太后坐在廊下抱着宁和郡主,看着小团子在花丛边跑来跑去,笑着对旁边的纯太妃说“你看那孩子,多像峥儿小时候”。纯太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团子正蹲在地上揪花瓣,揪了一手红的白的。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城北宅子里,黄瓜又长了一大截。藤蔓缠在竹架上,叶子绿得发亮,小黄花一朵一朵开得正盛。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浇水,水瓢舀起水轻轻浇在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老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少主,九少主那边来消息了。”
“说什么?”
“问您黄瓜什么时候能再摘,说上次的吃完了。”
尹嵩的手顿了一下,站起来看着那片黄瓜藤,上面挂着的几根黄瓜还没有手指粗。“再过几天。长好了给他送去。”
老周应了一声。尹嵩蹲下来继续浇水,把剩下的半垄浇完,站起来把水瓢放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老周。
“老周。”
“在。”
“九弟爱吃黄瓜?”
老周愣了一下。尹嵩看着那片黄瓜藤,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
九少主府院子里,九少主站在石榴树下看花。树上的花骨朵已经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绿叶间格外显眼。元英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花开了几朵,九少主仰着头看得很认真,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很柔和,像幅画。元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嘴角弯着。九少主不知道有人在看他,继续看着那些石榴花。再过几个月就能结果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收拾完灶台,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那对银镯子。他打开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镯子已经送出去了,戴在郝葭手上。他看着她戴上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哪都不会去了,就在这里,在她身边。他把油纸包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了灯走出后厨。大堂里九少主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元英坐在旁边喝茶,两个人各做各的,安安静静的。
萧杨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打扰。门帘掀开又落下,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九少主伸手护住火苗,等风过了才松开手。元英看着他的手,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黄瓜藤又爬高了一截,小黄花一朵接一朵地开。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正在点头的小人。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嫩得能掐出水的小黄瓜,他还没舍得摘。再长两天,长好了再摘。老周端着一碗茶走出来,在他身边蹲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蹲着,看着那片一天比一天茂盛的瓜藤。
风吹过来,黄瓜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