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第二次见面,约在了染坊。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白露听说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说“人家相亲都是去茶馆赏花游湖,你倒好,约人去染坊”。霜降正在收拾染布的工具,头也没抬,说“他不也说要来看染布吗”。白露被她噎住,霜降把一篮子染料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门去。白露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染坊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着几口大染缸,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染好的布,靛蓝的、鹅黄的、藕荷的,在风里飘,像一道道彩虹。林掌柜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霜降过来,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桂花糕。路上买的。”霜降看着那个食盒,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桂花糕,还温着。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甜了”。林掌柜愣了一下问她不是爱吃甜的吗,她说是爱吃甜的,但这个太甜了。林掌柜想了想说“下次少放点糖”。霜降看了他一眼,他一脸认真,她没有说“没有下次”,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住了。
白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跟来是多余的。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霜降正蹲在染缸旁边拿木棍搅染料,林掌柜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白露看了一会儿,笑了,转身走了。
霜降搅着染料,蓝色的汁液在缸里翻腾。林掌柜看了一会儿,问她这块布打算染成什么颜色。霜降说靛蓝,最简单的颜色。林掌柜点了点头,说最简单的最难,染浅了没精神,染深了发黑,恰到好处最难。霜降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还盯着那口染缸,表情认真得像在谈生意。霜降低下头继续搅染料。这个人话不多,但他什么都懂,从布料聊到染料,从染料聊到染缸,从染缸聊到晾晒,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不像那些只会说“你长得真好看”的人。
他们在染坊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霜降教他认了板蓝根、茜草、槐花,他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那些草药翻来覆去地看,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茜草,酸涩,皱了皱眉点点头说明白了。霜降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傍晚,萧杨在九川美食荟后厨做菜。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各忙各的。萧杨做好一碗金玉满堂装进食盒盖上盖子,解下围裙走出后厨,九少主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说“又去送饭”。萧杨没理他,提着食盒往外走。九少主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娶人家”,萧杨脚步没停,但耳朵尖红了。
郝葭铺子里,长乐趴在地上跟百福玩拔河。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递给萧杨。萧杨接过去喝了一口,是豆腐汤,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有厚有薄,是他教过的那道。他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柜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郝葭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她看着那对镯子看了很久,伸出手自己戴上了。镯子大小刚好,在烛光下温润发亮。
萧杨看着她手腕上那对镯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戴上了就不许摘”。郝葭说“谁说要摘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闪开。长乐趴在地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完又低头跟百福拔河去了。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吹得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
城北宅子里,黄瓜又大了一圈。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摘了几根放在篮子里,站起来,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给宫里送点去”。老周接过篮子,这次没问他为什么,提着篮子去洗黄瓜了。
宫里收到黄瓜的时候,太后正在哄宁和郡主睡觉。宁和郡主今天格外精神,怎么哄都不睡,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头顶的帷帐,像帷帐上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苏慎把黄瓜送到太后宫里,说是城北二少主种的,给太后娘娘尝尝。太后看着那一篮子黄瓜愣了一下,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脆,不那么嫩了,但很甜。她嚼着黄瓜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宁和郡主,眼眶红了一下,不知是为那清甜的味道,还是为那个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城北的人,如今竟给宫里送黄瓜了。
李薇也收到了一篮子,她把黄瓜切成片敷在脸上,玉盏端着茶进来看见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李薇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说“怎么了”,玉盏结结巴巴说了句“没、没什么”,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长乐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李薇满脸黄瓜片尖叫了一声“义母你的脸怎么了”,李薇说“敷黄瓜”。长乐不懂为什么要敷黄瓜,但从桌上拿了一片放在自己脸上,歪着头朝李薇笑。小团子看见姐姐脸上有黄瓜,也拿起一片往自己脸上贴,贴歪了,半片都贴在鼻子上。李薇看着他们俩笑得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脸上的黄瓜片掉了一地。
御花园里下了场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花上,落在草上,落在长乐的头发上。百福跑在前面被雨淋得缩成一团,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往廊下跑。太后正在廊下喝茶,看见长乐跑过来赶紧让嬷嬷拿帕子给她擦头发。长乐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甩了太后一脸。太后笑了,用帕子擦脸问她“这是给姥姥洗脸呢”,长乐不好意思地笑了。雨越下越大,太后抱着宁和郡主站在廊下,长乐站在她旁边看着雨幕,百福蹲在脚边也看着雨幕。宁和郡主伸出手接雨水,凉丝丝的,她缩回手又伸出去,再接。太后低头看着她问“好玩吗”,宁和郡主不会说话,但笑了。长乐也把手伸出去接雨水,接了一捧泼向百福,百福甩了甩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城北宅子里,小雨细细密密,黄瓜叶子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尹嵩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菜地,雨水顺着房檐滴下来,滴答滴答的。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问他冷不冷,他摇了摇头没接,走出去蹲在菜地边上,摸着被雨水打湿的黄瓜叶子。叶子凉丝丝的,滑滑的。他摘了一根黄瓜用雨水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甜,比上一茬还甜。
“老周,这茬黄瓜比上一茬好吃。”尹嵩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了屋。
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九少主府,天快黑了。元英坐在书房里看账本,九少主坐在对面看账本,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走。九少主看完一本抬起头,元英还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元英姐。”忽然叫了一声。
“嗯。”
“等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去金川住几天。”
元英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她嘴角弯了一下说“好”。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花骨朵已经红了,再过几天就该开了。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晃。九少主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耳朵尖红红的。元英也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嘴角弯着,一直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