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少主和元英回金川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月饼吃了，月亮赏了，该办的正事也该办了。这次回去不是为了玩，是为了把金川女子商会的账目彻底交接到新川来。元英在金川经营了那么多年，商户、人脉、账目，千头万绪，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她打算在金川住半个月。九少主自然要跟着，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我去看看分号”，元英没拆穿他。
出发前一天，元英在书房里收拾东西。账本、文件、商户名单，摞了厚厚一沓。九少主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不上手，递个包袱过去，元英说不用；递个盒子过去，又说不用。九少主举着包袱站在那里像个傻子，元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把那个盒子装上”，他赶紧放下包袱去拿盒子，手脚麻利得像换了个人。元英嘴角弯了一下。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萝卜长出来了，手指粗，白白的，嫩嫩的。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拔。老周蹲下来帮忙，拔了几个放在篮子里。萝卜还小，不该拔，但尹嵩想给九弟带几个路上吃。老周看着那些还没长成的萝卜，没说什么。
傍晚九少主来的时候，尹嵩已经把萝卜洗好了，装在篮子里，白白净净的。九少主看着那一篮子萝卜愣住了。尹嵩把篮子递过去，“路上吃”。九少主接过去看着那些小小的萝卜，有的只有手指粗，还没长大。他知道这是二哥从地里刚拔的，蹲在菜地边上，一棵一棵拔出来，洗干净，装在篮子里，等他来拿。
“二哥，你种的萝卜肯定好吃。”尹嵩没接话，转过身蹲下来继续拔草。九少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那件靛蓝色的长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站了一会儿，提着篮子走了。
马车出了城，九少主坐在车里手里还抱着那篮子萝卜。元英问他“谁给的”，他说“二哥”。元英看着那些小小的萝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脆，甜，水分足。九少主看着元英吃萝卜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二哥说让你多吃点”，元英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萝卜塞进他手里。他咬了一口，真甜。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准备晚饭。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去了金川，没人溜进来靠在门框上问东问西，后厨安静了不少，但也空了不少。赵师傅和钱师傅都不太习惯，但他们知道九少主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萧杨把菜做好，装进食盒，提着走了。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写大字。写的是“金川”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她写了擦、擦了写，满手都是墨汁。百福蹲在旁边舔她手上的墨汁，舔得舌头黑黑的。长乐吓哭了，百福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郝葭从后院跑进来一看，赶紧打水给长乐洗手。萧杨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郝葭一边给长乐洗手一边骂百福，百福缩在角落里。
晚上，萧杨和郝葭坐在铺子里。长乐已经睡了，百福也睡了，蜷在长乐脚边打着呼噜，舌头还是黑的。萧杨端着一碗茶喝了半碗放下。
“郝葭。”
“嗯。”
“九少主和元英去金川了。”
郝葭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他没有再说，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烛光下温润发亮。
“萧杨，你想去金川吗？”
萧杨摇了摇头。郝葭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去，你在这儿”。郝葭看着他，他低着头看茶碗。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萧杨的手顿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金川女子商会门口，元英下了马车，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站了一会儿。李掌柜从里面迎出来，拉着她的手说“郡主，你可回来了”，元英嘴角弯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进去。九少主提着行李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李掌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他安排到偏院那间客房——还是他上次住的那间，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九少主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摸了摸那盆兰花的叶子，想起上次在这里住的时候，元英还没嫁给他。如今她是他妻子了，他还住这间客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元英在书房里翻看账本，厚厚一摞，全是金川女子商会这几年的账目。她一页一页翻，眉头微微皱着。李掌柜站在旁边，见她皱着眉忍不住问“有问题吗”，元英说“没问题，我在看”。李掌柜不敢再问了。
九少主在偏院待不住，溜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元英正低头看账本，眉头皱着。他没进去，转身去了九川美食荟金川分号。分号的掌柜看见他来了赶紧迎出来，他摆了摆手说“我随便看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了。伙计端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对面那间空荡荡的铺面——郝葭的胭脂还没在这边开分号，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开。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要是开了，萧杨会不会跟着来？又一想，萧杨不会来的，郝葭在新川，他哪儿都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