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收了好几茬，这一茬长得最好。不是尹嵩夸口，是老周说的。老周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胖的萝卜，用指甲掐了一下皮，脆生生的，汁水渗出来，甜丝丝的。尹嵩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萝卜，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少主，这一茬比上一茬好。”老周又说了一遍。
尹嵩把萝卜放进篮子里，“给宫里送点。九弟那边也送点。”老周应了，提着篮子去洗萝卜。尹嵩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把剩下的萝卜一个一个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泥，码在篮子里。萝卜白胖胖的，圆滚滚的，在秋阳下泛着光。他拔完最后一棵，站起来看着那片空了大半的菜地。还剩几棵小的，他没舍得拔，让它们再长长。
老周洗完萝卜，装了两个篮子。一篮子送去宫里，一篮子送去九川美食荟。尹嵩看着那两个篮子，忽然说“留几个，晒萝卜干”。老周愣了一下，问他晒萝卜干干嘛。尹嵩说“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晒干了耐放”。老周低下头，又从篮子里拿出几根萝卜，切成片摊在竹匾上。尹嵩蹲下来把萝卜片一片一片摆整齐，阳光照在萝卜片上，白得透明。
宫里头，太后收到了萝卜。苏慎把篮子提进去，太后拿起一个看了看，问苏慎“二少主身体怎么样”。苏慎说“还好”。太后点了点头，把萝卜递给嬷嬷，让晚上炖汤。宁和郡主伸手去够萝卜，太后拿了一个小的给她，她抱着萝卜啃了一口，啃不动，急得哭了。太后笑着把萝卜拿走，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勺粥。宁和郡主不哭了，嚼着粥，眼睛还盯着那个萝卜。
纯太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着宁和郡主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姐姐，二少主这萝卜种得越来越好了。”太后说“是越来越好了”，把那个被宁和郡主啃过的萝卜放在桌上，萝卜上有个浅浅的牙印，太后看着那个牙印，想起尹嵩小时候，刚长牙，也爱啃东西。
李薇也收到了萝卜，切了一块生吃。脆，甜，不辣。小团子站在她脚边踮着脚尖够，她切了一小块递给他，他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伸手还要。李薇又切了一小块，他又吃了，还要。李薇不敢再给了，把他抱起来。他不干，指着桌上的萝卜喊“要——要——”。长乐跑过来，拿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李薇看着姐弟俩抢萝卜的样子，忽然想起尹峥说大哥在墨川吃不到新鲜萝卜，不知道他吃什么。她把小团子放下来，让他跟长乐玩，自己去了御书房。
尹峥正在批折子。李薇走进去，把一碟切好的萝卜放在他桌上。他放下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二哥种的？”李薇点了点头。尹峥又拿起一块，这次吃得很慢。
“尹峥，大哥在墨川，吃不到这样的萝卜吧？”
尹峥的手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墨川种不了菜，土太硬，水太咸。”李薇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但她看见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萝卜。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正在切萝卜丝。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杨把萝卜切成细丝，刀工利落，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九少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他打算怎么做，萧杨说“腌萝卜”。九少主愣了一下说“生吃不好吗”。萧杨说“生吃也好，腌了给大哥留着”。九少主没再问了，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后厨忙碌的赵师傅和钱师傅，忽然想大哥在墨川，不知道能不能吃到腌萝卜。墨川那边腌菜应该也有，但肯定不是这个味道，不是二哥种的萝卜，不是萧杨腌的。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九少主从后厨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元英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元英，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元英想了想说“快了”。九少主看着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算盘上，照在元英的手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郝葭铺子里，萧杨下午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碟腌萝卜。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看见腌萝卜放下笔伸手去抓。萧杨拿了一块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嚼了嚼，酸酸甜甜脆脆的，又伸手要。萧杨又递了一块。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看见那碟腌萝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酸了”。萧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是酸了。郝葭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长乐在旁边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说好吃。
郝葭问他给谁腌的，萧杨说“给大哥留的”。郝葭低下头看着那碟腌萝卜，大哥在墨川，那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这碟腌萝卜。她伸出手又拿了一块，慢慢嚼着，酸酸的，脆脆的，挺好吃的。萧杨看着她把那块腌萝卜吃完了，嘴角弯了一下。
城北宅子里，尹嵩把剩下的萝卜收完了。菜地空了大半，还剩几棵小的还在地里。老周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竹匾上铺满了白白的萝卜片。阳光照在上面，水分一点一点蒸发，边角卷起来，微微发黄。尹嵩蹲在竹匾旁边，翻了一片，又翻了一片。
“老周。”
“在。”
“萝卜干晒好了，给大哥寄点去。”
老周愣了一下，“少主，墨川那么远，寄过去怕坏了。”
尹嵩没说话。老周看着他，他伸出手把萝卜片又翻了一片。老周低下头帮着他翻。风一吹，萝卜干的香味飘出来，淡淡的，咸咸的，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