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信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了每一个人心里。三少主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看完塞进袖子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再看一遍。董海棠被他晃得眼晕，说他“你要是想大哥就直说”。三少主说“谁想了”，又把信塞回去。董海棠没有拆穿他，转身去给他倒茶。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把信掏出来，大哥走的那年他还小，站在城门口送行没哭，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五少主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上官婧铺床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没有问他为什么压在枕头底下。晚上五少主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上官婧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上官婧没有追问，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五少主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手握手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七少主把那封信夹在书里，那本书他正在看，夹了信的页码他反复读了好几遍，每次读到那里就停下来看一眼大哥的字。阮思思注意到了，没有说，只是每次给他倒茶的时候多放了一颗红枣。
九少主把那封信带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元英看见了没说什么，晚上他把信放在床头，她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九少主问她“大哥字写得好吧”，元英说“嗯”。九少主又说“大哥人也好”，元英把信折好还给他。他接过去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松土。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四片变成了六片，绿油油的。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你说大哥在墨川吃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说“军粮吧”。尹嵩没有再问，蹲下来继续松土。墨川那边种不了菜，土太硬，水太咸，大哥吃不到新鲜的萝卜。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萝卜苗，把土松得更细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萝卜丝饼。萝卜是二哥种的，九少主从城北带回来的，白白胖胖的。他把萝卜擦成丝，拌上面粉、鸡蛋、盐、胡椒粉，搅成糊状，摊在平底锅里煎至两面金黄。赵师傅在旁边咽口水，萧杨铲了一个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钱师傅也铲了一个，竖了个大拇指。九少主溜进来趁萧杨不注意铲了两个跑了。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把萝卜丝饼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九少主不信，又递了一个给她，她又吃了。九少主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大哥还没吃过萧杨做的萝卜丝饼。等大哥回来了，一定要让他尝尝。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写大字，写的是“卜”字，写得端端正正。百福蹲在她脚边打盹。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柜台上。长乐闻到香味抬起头，郝葭舀了一勺喂给她，她喝了说好喝。郝葭自己也喝了一口，萝卜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
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笔。百福蹲在她脚边也睡着了。萧杨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萝卜汤端走，换上一碗温的，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等。郝葭从后院出来看见他，又看见长乐睡着了，走过去把毛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她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萧杨，大哥在墨川吃得惯吗？”郝葭忽然问。
萧杨看着她，没有回答。郝葭也没有等他回答，端起那碗温热的萝卜汤喝了一口。萧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川主，城北二少主送了一篮子萝卜来，说给川主尝尝”。尹峥看着那篮子白胖的萝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甜，水分足。他嚼着萝卜，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
“苏慎。”
“在。”
“给大哥回信，就说萝卜种好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
苏慎应了，退了出去。尹峥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把那半个萝卜慢慢吃完了。
城北宅子里，天快黑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萝卜苗。叶子在暮色中绿得发暗，风一吹摇摇晃晃的。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稠稠的。
“老周。”
“在。”
“大哥要是回来了，让他住哪儿？”
老周愣了一下。尹嵩端着粥碗看着那片萝卜地，大哥住在宫里，不会住在他这里。他这里是破宅子，大哥是戍边将领，不可能住在这里。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回了屋。窗外的风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