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离霜降出嫁还有五天。染坊后院已经看不出染坊的样子了。晾衣绳上挂的不再是青蓝紫的布料,而是一匹匹大红绸子,风吹过来像一片燃烧的云。白露站在梯子上挂红绸,霜降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说着“你小心点”,白露说“你放心”。话音刚落,梯子晃了一下,霜降赶紧扶稳了,白露也稳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谷雨在屋里铺床,大红缎面的被褥,绣着鸳鸯戏水,一对一对的,她铺得很慢,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了。立春在厨房里忙,喜饼、喜糖、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不知道够不够,又多做了一盘桂花糕。
林掌柜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霜降看见他,问他“你怎么又来了”。林掌柜说“给你送东西”。霜降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双大红绣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问他“你买的”,林掌柜说“我绣的”。霜降愣住了。白露从梯子上跳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鞋面上的并蒂莲绣得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很认真,比谷雨差远了,比她自己强多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的”。林掌柜看了霜降一眼,说“上次回去学的”。霜降低下头看着那双绣鞋,攥着鞋的手紧了紧,说了句“丑死了”。林掌柜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白露拉着谷雨和立春悄悄退了出去,把院子留给他们两个人。霜降把绣鞋放进包袱里,扎好口子,放在桌上。林掌柜还站在那里,她问他“还有事吗”,他说“没事”。人没走。霜降走到染缸旁边,拿起木棍搅染料,搅了两下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明天再来”。林掌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霜降听见脚步声远了,慢慢蹲下来,把那双手上的染料蹭在围裙上,眼眶红了,没让任何人看见。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霜降婚宴的菜。菜单已经定了,十二道菜,八热四冷,一道汤,两道点心。他一道一道地试,赵师傅和钱师傅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九少主溜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说“元英让我来记菜单”。萧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九少主一道一道地记,记完了尝一口,尝完了再记一道。赵师傅和钱师傅在旁边看着,心想九少主是来记菜单的还是来吃饭的,但谁都没敢说。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九少主从后厨出来,把本子放在她面前。她翻开看了看,每一道菜旁边都有一行小字——“红烧肉,肥而不腻,五星。清炒时蔬,脆嫩爽口,四星。金玉满堂,豆腐嫩,汤甜,五星。”元英看了九少主一眼,他的嘴角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她把本子合上递给他,说“菜单定了,你去跟霜降说一声”。九少主接过本子,嘴角那点酱汁还没擦干净就跑了出去。元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霜降穿嫁衣的样子,大红裙子,头上戴着花,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衣裳的人,她说那是林掌柜。郝葭看了一眼,觉得那个蓝衣裳的人画得像一根竹竿,但没有说,只说“画得真好”。长乐高兴了,在画上添了一只百福,百福蹲在新娘脚边,尾巴翘得老高。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萧杨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像”。长乐问他“哪里像”,萧杨说“都像”。长乐满意地把画收好,说等霜降成亲那天要送给她做贺礼。
萧杨站起来,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放在柜台上,萝卜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郝葭舀了一勺喝了一口,说“咸了”。萧杨也舀了一勺尝了尝,是咸了。他问她“盐放了多少”,郝葭想了想说“一勺”。萧杨说“半勺就够了”。郝葭点了点头,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咸就咸吧,是他做的。长乐趴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萧叔叔,你什么时候跟我娘成亲”。萧杨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郝葭也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汤,耳朵也红了。长乐看着两个人红红的耳朵,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城北宅子里,菠菜可以吃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割了一篮子,叶子绿得发亮。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割。割完了站起来,看着那片空了大半的菜地,还剩几棵小的,他没舍得割,让它们再长长。
“老周,给宫里送点。九弟那边也送点。”
老周应了,提着篮子去洗菠菜。尹嵩一个人站在菜地边上,风吹过来,菠菜叶子摇摇晃晃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剩下的那几棵小菠菜,叶子嫩嫩的,凉丝丝的。
苏慎把菠菜送到御书房的时候,尹峥正在批折子。他看着那篮子绿油油的菠菜,拿起一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问苏慎“二哥还说什么了”,苏慎想了想说“二少主说菠菜嫩,凉拌好吃”。尹峥嘴角弯了一下。苏慎退了出去,尹峥把那棵菠菜放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又停下来,从篮子里拿起一棵菠菜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后宫里,菠菜炖了豆腐。太后尝了一口,豆腐嫩,菠菜滑,汤鲜。宁和郡主坐在她怀里,伸手去够碗里的菠菜,太后的筷子夹了一根递给她,她用手攥着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要。太后又夹了一根,她又吃了,还要。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孩子爱吃青菜”。太后说“像峥儿小时候”。宁和郡主听不懂,伸手又去够碗,太后又夹了一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绿。
九少主收到菠菜的时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元英接过去看了看,让伙计送到后厨。九少主说“晚上吃菠菜”,元英说“嗯”。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什么。晚上萧杨做了蒜蓉菠菜,碧绿的叶子,金黄的蒜末,油亮亮的。九少主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嫩,蒜香浓郁。他问萧杨“二哥种的”,萧杨点了点头。九少主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慢。
元英坐在对面,看着九少主吃菠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也尝到了那股清香,是城北那片菜地的味道。
染坊里,霜降把最后一批布染完了。她从染缸里捞出一匹大红绸子,拧干,抖开,挂在晾衣绳上。夕阳照在红绸上,红得耀眼。她站在晾衣绳下面,抬起头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白露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了很久。
“霜降,你紧张吗?”白露问。
霜降没有回答。白露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红绸映得红红的,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害羞。过了一会儿,霜降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绣鞋是他自己绣的”。白露愣了一下。霜降没再说话,白露也没再问。两个人站在晾衣绳下面,看着那片在夕阳下飘动的红绸,风吹过来,红绸飘起来,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晚上,霜降一个人坐在染坊里。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了一地清辉。她把那双绣鞋从包袱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鞋面上的并蒂莲歪歪扭扭的,叶子一边大一边小,花瓣一边密一边疏。她看着那双鞋,嘴角弯了一下,把鞋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双绣鞋上,并蒂莲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城北宅子里,天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光照在菜地上,菠菜已经割了大半,剩下那几棵小的在月光下绿得发亮。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那片菜地,那几棵小菠菜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他把茶碗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老周。”
“在。”
“你说大哥收到菠菜了吗?”
老周愣了一下,“少主,菠菜今天刚割的,还没寄。”尹嵩没说话,把石头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