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八，掰着指头算，没剩几天了。染坊后院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染好的布，红的、粉的、藕荷的，在秋风里飘飘扬扬，像一面面旗帜。白露从晾衣绳下面钻过去，被一块红布蒙住了头，手忙脚乱地扯了半天才扯下来。霜降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白露瞪她一眼，说“你笑吧，我不拦你”。霜降没笑，低下头继续染布，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林掌柜这几天几乎住在了染坊。他带了一个木匠来打家具，衣柜、床、桌子、椅子，一套一套地做。木屑飞得到处都是，霜降每次进后院都被呛得直咳嗽。林掌柜看见了，让她别进来了，她说“这是我的染坊”，林掌柜就不说话了。霜降咳嗽着走到染缸旁边，拿起木棍继续搅染料。林掌柜看着她，她没看他，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白露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赶紧拉着谷雨走了。
三少主府里，嫁妆已经备齐了。整整十六抬，从衣裳布料走到金银首饰，从日常器物走到压箱银钱，一样不少。董海棠把嫁妆单子念给三少主听，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三少主坐在椅子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董海棠念完了，问他“还有没有要添的”，三少主说“再添两匹布”。董海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已经添了八匹了”，提笔记下了。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坛桂花酿又倒了一杯。桂花酿已经不多了，坛子见底了，他慢慢地喝，喝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又好像在拖延什么。
节气姑娘们在府里忙得团团转。白露负责喜糖喜饼，跑遍了新川城的点心铺子，尝了十几家，最后定了城东老字号的那家。霜降说她太挑了，白露说“你一辈子就嫁一回，当然要挑最好的”。霜降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染布，手里的木棍搅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谷雨负责绣枕套被面，她已经绣了好几对了，鸳鸯的、并蒂莲的、缠枝莲纹的，一对比一对精致。霜降说够了，谷雨说“不够”。立春负责婚宴菜单，跟林掌柜那边对接了好几轮，林掌柜不吃香菜，她特地交代了厨房。霜降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不吃香菜”，立春说“你上次说的”。霜降愣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染布，脸微微红了一下。
林掌柜从金川定的一套红宝石头面送到了。白露打开盒子，红宝石在光里闪得晃眼，她忍不住哇了一声。霜降走过来看了一眼，盖上了盖子。白露问她好看吗，她说“还行”。白露不信，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越看越喜欢，好像是自己要出嫁一样。霜降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这次真的笑了，笑得很轻，但白露看见了。
萧杨这几天在研究婚宴的菜单。霜降的婚宴定在九川美食荟，九少主包场。萧杨列了十几道菜，删了又加、加了又删，反复调整了好几次。九少主溜进后厨看见桌上那一摞菜单，问他是不是要做满汉全席，萧杨没理他。九少主拿起一张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张看了看，问他怎么没有金玉满堂。萧杨说“金玉满堂留到婚宴上做，霜降不是我们九川美食荟的，是节气姑娘”。九少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金玉满堂是九川美食荟的招牌，霜降是节气姑娘，不是九川美食荟的人，不能上这道菜。萧杨把菜单收起来，继续切豆腐。九少主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嘴硬心软，该讲的规矩一点都不含糊。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写喜字。写了一个又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红纸黑字摆在一起看着就喜庆。百福蹲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一叠喜字举到他面前，说他写得最好看。萧杨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认真。长乐问他“好看吗”，萧杨说“好看”。长乐高兴了，把那叠喜字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说“等霜降姨成亲的时候我要送给她”。萧杨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柜台上。萝卜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萧杨舀了一勺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看了郝葭一眼，郝葭正低着头擦手，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萧杨看着那截小臂，愣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郝葭没注意到，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萧杨看着她的侧脸，她喝汤的时候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着碗沿，很轻很慢。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城北宅子里，菠菜长得快能吃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松土，松完一垄又松一垄。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松土。
“老周，霜降要成亲了。”
老周愣了一下，“少主怎么知道？”尹嵩说“苏慎说的”。老周不敢再问了。尹嵩把最后一垄土松完，站起来，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菠菜，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了屋。
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喝粥。“老周。”“在。”“九弟妹的市集办完了，九弟也定了，霜降也定了。该定的都定了。”老周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尹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该种的也种了，该收的也收了”。老周应了一声，低下头喝粥。尹嵩没再说话，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豆腐切成菊花的样子，南瓜汤金灿灿的，枸杞红艳艳的。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问他不是说不做金玉满堂吗。萧杨说“今天不做，试试味道”。九少主不信，但没拆穿他。萧杨尝了一口豆腐，又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找什么不足。九少主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忽然有点感动，赶紧溜走了，怕自己站久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九少主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闷闷地说“没什么”。元英没有追问，端起茶盏继续喝茶。过了一会儿九少主从胳膊里抬起头，说“元英，你说萧杨是不是在替霜降试菜”。元英放下茶盏，看着他的脸说“萧杨在替谁试菜，跟你有关系吗”。九少主愣了一下，又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霜降的嫁衣试穿了。大红绸子上绣着金线鸳鸯，一朵一朵的云纹，活灵活现。霜降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红宝石头面，脸微微泛红。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手指碰到冰凉的镜面，缩了回来。白露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眼眶红了。谷雨站在门口也红了眼眶，立春端着茶进来看见这副场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该退。
林掌柜站在染坊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霜降穿着嫁衣站在铜镜前的背影，看了很久。霜降从镜子里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那面铜镜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白露顺着霜降的目光看到了林掌柜，拉着谷雨和立春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霜降转过身看着林掌柜，林掌柜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好看。”林掌柜说。
霜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对玉镯子。碧绿通透的镯子在红嫁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她伸出手摸了摸镯子，抬起头看着林掌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布在风里飘着，红的粉的藕荷的，像一片一片的云。
城北宅子里，天快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菠菜在月光下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他把那块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到月光底下看了看，还是灰不溜秋的，普普通通。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在地上。
“老周。”
“在。”
“你说大哥收到萝卜干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