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出嫁后的第一天，染坊安静得不像话。红绸还没摘，红双喜还贴在窗上，但院子里没有白露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谷雨低头绣花的身影，没有立春端着点心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洗好的被单，白的，在秋风里飘着，像几面安安静静的旗。林掌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把被单挑高了，怕拖在地上弄脏。霜降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喝粥，安安静静的。
“你今天不去染布？”林掌柜问。
“不染。歇一天。”
林掌柜点了点头，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下午我去木匠那儿看看柜子做好了没有”。霜降说“嗯”。两个人继续喝粥，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霜降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喝粥的人。昨天他是新郎官，穿一身大红喜袍，牵着红绸，把她从花轿上接下来。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没问。她想以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白露在铺子里坐立不安。谷雨坐在旁边绣花，被她晃得眼晕，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白露想了想说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染坊少了霜降，空落落的。谷雨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在布上穿梭，轻声说了一句“霜降又不是不回来了，嫁了人还是可以回来看她们的”。白露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舒服”。谷雨没有再劝，她心里其实也不舒服，只是不说。立春从厨房端着一盘点心出来，放在桌上，三个人谁都没心思吃。那盘点心是桂花糕，霜降最爱吃的，立春做了她却不在了。
董海棠端着一碗汤走进书房。三少主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霜降的嫁妆单子，还在看。董海棠把汤放在桌上，问他还没看够。三少主把单子折好塞进抽屉里，端起汤喝了一口。董海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跟霜降说什么了”。三少主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好好过日子”。董海棠看着他，他低下头喝汤，她没再问了。那四个字他憋了好久才说出口，她知道的。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嘴硬心软，节气姑娘们跟着他十几年，名义上是主仆，其实跟家人差不多。霜降嫁人了，他心里空了一块，但他不会说。
节气姑娘们下午去了染坊。白露提着一篮子水果，谷雨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新绣的一对枕套，立春端着一盘点心。三个人站在染坊门口，白露敲了敲门，林掌柜开的门，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侧身让她们进去了。霜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们来了，把手里的被单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露打量了她一下，看她脸色不错，心里松了口气，问她“住得惯吗”。霜降说“惯”。白露又问“他欺负你了吗”，霜降看了林掌柜一眼说“没有”。白露这才把水果放在桌上，谷雨把包袱递过去说“给你绣的”。霜降打开，里面是一对枕套，绣着并蒂莲，比林掌柜绣的那对好看多了。她说了声“谢谢”，谷雨抿着嘴笑了笑。立春把点心放在桌上，说“还热着”。霜降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立春高兴了。
节气姑娘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白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霜降正站在院子里跟林掌柜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被单飘起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白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下她真的放心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萝卜丝饼。萝卜是二哥种的最后一茬，水灵灵的。他把萝卜擦成丝，拌上面粉、鸡蛋、盐、胡椒粉，搅成糊状，摊在平底锅里煎至两面金黄。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钱师傅在切菜，也咽了口唾沫。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杨煎饼，问他怎么又做萝卜丝饼。萧杨没理他，把饼翻了个面，煎到金黄酥脆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九少主趁他不注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烫得直吸气。萧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萝卜丝饼装进食盒。九少主问他给谁送，萧杨说“给郝葭”。九少主不问了，靠在门框上把那块饼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又补了一句“萧杨，你跟郝葭都成亲这么久了，还天天送饭”。萧杨提着食盒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出去。九少主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笑了。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萧杨提着食盒走出去，又看见九少主从后厨出来嘴角还沾着饼渣，问他又偷吃了。九少主摸了摸嘴角说“没有”。元英没拆穿他，把茶盏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在元英旁边坐下来，忽然想起大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元英，大哥在墨川，能吃到萝卜丝饼吗？”
元英想了想说“吃不到”。九少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盏底的茶汤映出他的脸，他说“等大哥回来了，让萧杨给他做”。元英没有接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九少主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柜台下面握着，谁都没有看见。
郝葭铺子里，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萝卜丝饼的香味飘出来。长乐正在柜台上写大字，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了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郝葭说。
萧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他看着郝葭，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退让。长乐趴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低下头继续写大字。萧杨把剩下的萝卜丝饼装回食盒，郝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杨，霜降嫁人了。”
“嗯。”
郝葭没有再说什么。萧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低头喝茶的样子，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郝葭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杨把手收回去，耳朵尖红了。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继续写她的“嫁”字。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撒种子。菠菜割完了，地空了好几天，他想好了，种萝卜。老周蹲在旁边帮他一起撒，两个人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蹲在菜地边上。种子撒完了，尹嵩站起来浇了水，水瓢舀起水轻轻浇在土上，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老周问他“少主，这次种什么萝卜”，尹嵩说“白萝卜，留着冬天炖汤”。老周应了。
尹嵩把水瓢放进桶里，看着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土是湿的，颜色深褐，风吹过来土腥气扑鼻。他站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老周，你说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尹嵩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了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喝粥。窗外的风吹过来，菜地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土里面已经有了东西，再过几天就会从土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