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回门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二，出嫁第五天。按照新川的规矩，新妇回门要带礼，双数，吉利。林掌柜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八盒点心、八匹布料、八坛桂花酿，摆了满满一桌子。霜降看着那堆东西说“太多了”，林掌柜说“不多”。霜降又说“三少主府什么都有”，林掌柜说“那是他们的，这是我们的”。霜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发现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该坚持的事一步都不让，像块石头，又硬又倔，但靠得住。
白露一早就在三少主府门口等着了，伸长脖子往街口看，看了好几回，脖子都酸了。谷雨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帕子，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立春在厨房里忙，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都是霜降爱吃的。节气姑娘们进进出出，院子里闹哄哄的。三少主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放下书又拿起来，又放下。董海棠端着一碗茶走进来，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问他“你不出去看看”，三少主说“有什么好看的”。董海棠把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又走过去。
霜降的马车到了。白露迎上去，马车帘子掀开，霜降先从车上跳下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戴了一支素银簪子。白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她气色不错。霜降没接话，转过身扶着林掌柜下车。白露看见林掌柜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愣了一下，赶紧招呼人帮忙搬。节气姑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霜降被围在中间，人太多她话少，由着她们说。林掌柜站在旁边看着人群里的霜降，她被白露拉着问东问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弯的。
三少主从书房里出来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幕，节气姑娘们围着霜降叽叽喳喳，林掌柜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袱，没人帮他拿。三少主看了他一眼，走下台阶，走到林掌柜面前。
“来了？”
林掌柜叫了声三少主。三少主看着他手里那两个包袱，伸手接过去一个，转身往屋里走。林掌柜愣了一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进了正厅。三少主把包袱放在桌上，林掌柜也把包袱放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坐。”三少主说。
林掌柜坐下来。三少主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林掌柜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董海棠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两个人干坐着，走过去给林掌柜续了茶，问他“家里都安顿好了”。林掌柜点了点头，说“染坊那边住得惯”。董海棠又问霜降“他欺负你没有”。霜降看了林掌柜一眼说“没有”。董海棠笑了，转身出去招呼其他人了。三少主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看着林掌柜，林掌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茶盏不知该喝还是该放。
“你对霜降好点。”三少主忽然开口。
林掌柜放下茶盏，“我会的”。
三少主看着他，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敷衍，三少主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林掌柜坐在正厅里，手里还攥着茶盏，看着三少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冒出的热气歪歪斜斜。
节气姑娘们在院子里摆了茶果。白露拉着霜降的手不放，说染坊那边少了你不习惯。谷雨在旁边点头，立春从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放在桌上，说“你爱吃的桂花糕”。霜降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立春高兴了，又去厨房端了一盘。白露问她林掌柜对你怎么样，霜降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三少主说话的林掌柜，说“还行”。白露问“还行是什么意思”，霜降没接话，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白露急了，谷雨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别问了。
午饭后，霜降和林掌柜告辞了。节气姑娘们送到门口，白露拉着霜降的手说“常回来看看”。霜降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林掌柜跟在后面，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白露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谷雨站在她旁边，立春站在谷雨旁边。风吹过来，门上的红双喜已经被风刮跑了一个角，剩下的半张在风里啪啪响。
三少主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马车已经走远了。董海棠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问他“舍不得”。三少主没说话，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过得好就行。”
董海棠看着他，他把茶碗放下，拿起桌上那本书翻开。书还是上午那本，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这次他翻过去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切豆腐。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大哥来信了。萧杨手上的刀没停，九少主自己念给他听——“九弟，墨川下雪了。你们的喜糖收到了，甜。大哥尹泽。”九少主念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在后厨门口发愣。
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叫了一声九少主。九少主回过神来看着他，萧杨说“萝卜丝饼要不要给大哥寄点”。九少主愣了一下说“那么远，寄过去坏了”。萧杨说“晒干了寄”。九少主想了想说“行”。
赵师傅和钱师傅在旁边听着，谁都没说话。
城北宅子里，萝卜出苗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绿得发亮。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
“老周，大哥来信了。”
老周愣了一下问“大少主说什么”。尹嵩说“墨川下雪了”。老周抬头看了看天，新川的秋阳暖洋洋的，墨川那边已经下雪了。尹嵩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萝卜苗，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
郝葭铺子里，萧杨下午来的时候提了一个食盒，里面是萝卜丝饼。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写的是“雪”字，笔画多写了半天挤成一团。百福蹲在她脚边打着盹。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长乐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了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咸了”。萧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他看着郝葭，她看着他。
“大哥来信了。”萧杨说。
郝葭问他说什么，萧杨说“墨川下雪了”。郝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萝卜丝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墨川那么远，下雪了，不知道大哥冷不冷。萧杨看着她把整块饼吃完了，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