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主在新川住了几天，把兄弟几个挨个儿看了一遍。老三还是爱说话，一天到晚摇着把折扇，身边围着一群节气姑娘。老五还是憨，蹲在菜地里拔萝卜，拔出来一个冲他喊“大哥你尝尝”，他咬了一口，脆，甜。老七还是不爱说话，坐在书房里看书，他进去站了半天，老七叫了声“大哥”，又低下头看书了。老九长大了，成亲了，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样子有模有样，媳妇坐在旁边喝茶，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老六最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批到深夜才歇。他去御书房看了几回，每次去尹峥都在批折子，桌上永远堆着一摞又一摞的文件。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弟弟当川主当得太辛苦，但他没说出来。
城北那片菜地大少主又去了好几回。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去蹲在菜地边上，跟尹嵩一起拔草。老周说“大少主您别蹲了，地上凉”，大少主没理他。尹嵩也没理他。兄弟俩一左一右蹲着，谁也不说话，风从菜地上吹过来，萝卜叶子摇摇晃晃的。蹲够了，尹嵩站起来拍拍土走回屋，大少主跟在后面。老周端了两碗粥出来，两个人坐下喝粥，喝完粥大少主走了。
尹嵩送到门口，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下面。大哥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蹲下来继续拔草。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萝卜丝饼。萝卜是尹嵩种的最后一茬，水灵灵的。他把萝卜擦成丝，拌上面粉、鸡蛋、盐、胡椒粉，搅成糊状，摊在平底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大少主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后厨，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杨忙活。萧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看见九少主跟在他后面，就知道是谁了。
“大哥，这是萧杨，我们的大厨。”九少主说。
大少主看着萧杨。萧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杨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说了一句“大少主尝尝”。大少主没跟他客气，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他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九少主在旁边笑，萧杨没笑，把剩下的萝卜丝饼装进食盒。
萧杨提着食盒出了门。九少主看着他的背影，跟大哥说“他每天都给媳妇送饭”。大少主看着那个提着食盒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人不错”。九少主愣了一下，问大哥怎么知道，大少主没接话，转过身走出了后厨。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靠在椅背上。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大少主今天又去城北了。尹峥问“二哥怎么样”。苏慎说“二少主挺好，萝卜长得也不错”。尹峥嘴角弯了一下。苏慎退了出去。尹峥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没有皱眉。
窗外的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果子早就摘完了，叶子落了一地。他想去看看那片菜地，大哥蹲在菜地边上拔草，二哥蹲在旁边也拔草。他想了想，没有去。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写大字，写的是“大”字，端端正正。百福蹲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萝卜丝饼的香味飘出来。长乐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了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
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咸了”。萧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两个人谁都不让谁。
“萧杨。”
“嗯。”
“大哥今天来了？”
萧杨看着她，她低着头掰着手里那块萝卜丝饼，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嘴里。
“九少主说的。”她说。
萧杨没有接话。郝葭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哥走了那么多年，兄弟们都不容易。”
萧杨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她在胭川的家人，很多年没回去了。萧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城北宅子里，天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把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到月光底下看了看，灰不溜秋的，普普通通。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大少主回墨川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尹峥在御书房跟他说的，兄弟俩隔着一张书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大哥，你不能再多住些日子？”
大少主摇了摇头，“边关不能没人”。尹峥没有说话。大少主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些年在新川主这个位置上撑着，不容易。他伸出手拍了拍尹峥的肩膀。
“六弟，你做得很好。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尹峥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大哥，声音有些哑。大少主没有等他再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