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主回墨川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掰着指头算，没剩几天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了每一个人心里。三少主这几天往宫里跑得勤了，以前没事不去，现在有事没事都去。去了也不干什么，在大哥屋里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闲话。有时候说什么“今年的桂花酿不错”，有时候说什么“城东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大少主也不撵他，兄弟俩一个喝茶一个发呆，各待各的，谁也不嫌谁。
五少主也来了，带着上官婧。上官婧给大少主带了一罐丹川的辣椒酱，说“大哥你尝尝，辣得很”。大少主打开罐子闻了闻，辣味冲鼻，他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上官婧等着看他被辣到的样子，他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还行”。上官婧愣了一下，五少主在旁边说“大哥在墨川待了那么多年，比你能吃辣”。上官婧不信，五少主不敢再说了。
七少主也来了。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叫了声大哥。大少主让他进来坐，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大少主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看书”。大少主又问看什么书，他说“资治通鉴”。大少主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七少主站起来说“大哥我走了”。大少主说“好”。七少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大哥，你路上小心”。大少主愣了一下，应了一声。七少主走了，大少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九少主来的时候，带了一食盒萧杨做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摆了满满一桌。他一样一样往大少主面前推，说“这是桂花糕，萧杨做的，好吃。这是枣泥酥，元英爱吃。这是绿豆糕，六嫂嫂说好。”大少主看着他忙忙叨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九少主推完了，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哥，你回墨川以后，还写信吗？”
“写。”
九少主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墨川那么远，一封信要走一个多月，一来一回就是两三个月。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少主看着他，九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如今九弟成亲了，会照顾人了，也会藏心事了。大少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弟，你长大了。”
九少主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吸了吸鼻子叫了声大哥。大少主没说话，把手收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城北宅子里，尹嵩这几天拔草拔得更勤了。萝卜苗已经长出了真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摇晃晃。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拔草。
“老周。”
“在。”
“大哥要走了。”
老周愣了一下，问他“大少主什么时候走”。尹嵩说“下个月初”。老周不敢再问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拔了好几棵才站起来，看着那片萝卜地。大哥走了那么多年才回来，住了没几天又要走。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件靛蓝色的长衫。已经熨好了，挂在衣架上，他没穿，伸出手摸了摸袖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大少主去城北看尹嵩的那天，带了一壶酒。兄弟俩坐在枣树桩旁边，一人倒了一杯。酒是金川的桂花酿，甜丝丝的，尹嵩喝了一口，没说话。大少主也喝了一口，也没说话。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摇摇晃晃的。一杯酒喝完了，大少主又倒了一杯。
“二弟，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尹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嗯”。大少主看着他，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这个弟弟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菜种得不错。比我在墨川强。”
尹嵩低下头，看着杯里剩下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是甜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苦。
“大哥，你路上小心。”
大少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尹嵩没有送，坐在枣树桩旁边手里还攥着空酒杯。老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大少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少主，大少主走了。”
尹嵩把手里的酒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喝粥。尹嵩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皱了皱眉。他端起碗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太后宫里，宁和郡主在学说话。太后指着桌上的苹果说“苹果”，宁和郡主跟着说“果”；指着茶盏说“茶”，宁和郡主跟着说“茶”；指着大少主说“大哥”，宁和郡主看了看大少主说“哥”。大少主愣了一下，太后笑着说“叫大哥”。宁和郡主看着大少主说“哥”。大少主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她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她没躲，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大少主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心里软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还没有她，如今她都这么大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墨川带回来的石头，放在她手心里。宁和郡主攥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灰不溜秋的，她看了半天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太后笑着把石头从她嘴里拿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放在桌上。宁和郡主伸手去够，太后把石头拿远了，她急得哭了。太后把那块石头还给她，她攥在手心里不哭了。
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大少主叫了声纯太妃，她应了一声。大少主说“您老身子骨还硬朗”，纯太妃说“还好”。两个人的话都不多，一句一句的，像冬天里的炭火，烧得不旺，但暖。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准备晚饭。大少主明天就要走了，九少主说让萧杨做几道菜给大哥践行。萧杨列了八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豆腐丸子汤、萝卜丝炖虾、糖醋排骨、金玉满堂、蒜蓉菠菜、一条清蒸鱼。九少主看着菜单说“太多了”，萧杨说“不多”。九少主没再坚持，拿着菜单去给元英看了。
元英看了一遍，说“再加一道凉拌黄瓜”。九少主愣了一下说“萧杨已经定了八道了”，元英说“九道吉利”。九少主回去找萧杨，萧杨正站在灶台边切豆腐，听完九少主的话从菜筐里拿出几根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香油放在灶台角上。九少主看着那盘凉拌黄瓜，心里想着大哥在墨川吃不到新鲜的黄瓜，萧杨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大少主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城门口就站满了人。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都来了，尹峥也来了，穿着便服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李薇抱着小团子站在他旁边，长乐拉着李薇的衣角，百福蹲在长乐脚边。节气姑娘们也来了，白露眼眶红红的，谷雨低着头，立春端着一盘点心想送又不敢上前。三少主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坛已经喝完了的桂花酿，空坛子，他舍不得扔想给大哥带上。大少主看着那个空坛子，接过去放在马车里。
五少主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子萝卜，他蹲在菜地里拔的，挑了几个最好的，白白胖胖的，水灵灵的。大少主接过去放进马车里。七少主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好几年的那本，书页都卷边了，他递过去说“大哥，路上看”。大少主接过去翻了翻，放进马车里。
九少主站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萧杨做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还有一盘凉拌黄瓜，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怕路上颠坏了。大少主接过去放进马车里。
九少主站在那里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大哥。大少主看着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大哥手里，是一块玉佩，成色一般，是他小时候戴的，一直没舍得扔。大少主看着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没有说谢，拍了拍九少主的肩膀，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三少主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坛的坛口，坛子没有盖子，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把酒坛子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