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信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到的。驿卒骑着马从城门口一路跑进来，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他直奔宫里，把信交到苏慎手上。苏慎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笔锋端正，是大少主的字。他没敢拆，直接送进了御书房。
尹峥正在批折子，苏慎进来把信放在书案上，退到一边。尹峥放下笔，拿起信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大哥在墨川，那边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冷得很，但屋子里烧着炭，不冷，让你们别惦记。还问老六折子别批太晚，身子要紧。尹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三少主很快收到了信。大哥给他写的信上只一行字——“老三，桂花酿给我留着，下次回来喝。”三少主把那行字看了又看，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董海棠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发呆，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大哥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会把桂花酿留着，一直留着。
五少主收到大哥的信，信上说——“老五，你种的萝卜甜。”五少主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上次那封放在一起。上官婧从外面进来，看他对着抽屉发呆，探头看了一眼，说“大哥又夸你萝卜甜了”。五少主把抽屉关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上官婧看他耳朵尖红了，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七少主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大哥的信很短——“老七，书看完了，好看。下次回来还你。”七少主把信夹在那本新拿起的书里，放在书架上，跟那本被大哥带走的书放在同一个位置。他站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把那本书拿下来，翻到大哥夹信的那一页，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九少主是在柜台后面收到信的。伙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大少主的信”。九少主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伙计吓了一跳，元英也抬起头看着他。他已经顾不上，接过信封拆开。大哥的信上写着——“老九，墨川下大雪了。你们寄的萝卜干收到了，好吃。替我谢谢萧杨。”九少主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低下头把椅子扶起来坐下去。元英看着他，他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没问，把手搭在他肩上。
城北宅子里，尹嵩没有收到信。不是大哥忘了他，是他没有给大哥留地址。大哥不知道往哪儿寄，他在城北这间破宅子里，被幽禁着，不能收信。他蹲在菜地边上，雪已经化了，地还是湿的，黑褐色的泥土露出来。他手里拿着铲子，不知道要翻什么。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大哥来信了。”
老周愣了一下，“少主怎么知道”。
“苏慎说的。”
老周不敢再问了。尹嵩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看着那片湿漉漉的土地。大哥给九弟写信了，说萝卜干收到了，好吃。他站了一会儿，走回了屋，从柜子里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雪人，画了好几个，大大小小，排成一排。萧杨下午来的时候，她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指着画说“萧叔叔你看我画的雪人”。萧杨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好看”。长乐问他“哪个最好看”，萧杨指着最小的那个，长乐说“那是百福”。百福蹲在脚边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他们在说自己。
萧杨站起来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萝卜丝饼，还热着。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她说。
萧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他看着郝葭，郝葭看着萧杨。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嘴里还嚼着萝卜丝饼。
“萧杨，大哥来信了。”郝葭说。
萧杨看着她，她低着头掰着手里那块萝卜丝饼，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嘴里。
“九少主说的。”她又补了一句。
萧杨没有接话。郝葭把手里的饼吃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
新川宫里，李薇在御书房陪尹峥批折子。尹峥批完一本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大哥的信又看了一遍。李薇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
“尹峥。”
“嗯。”
“大哥说什么了？”
尹峥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大哥说墨川下大雪了，让他们别惦记，还让尹峥批折子别太晚。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大哥惦记你呢。”李薇说。
尹峥没说话，把信放回抽屉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李薇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准备晚饭。赵师傅在旁边炖羊肉，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
“萧杨，大哥说萝卜干收到了，好吃。”
萧杨颠着锅头也没回。
九少主又说“大哥说谢谢你了”。萧杨把菜盛出来，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等他说点什么。
“知道了。”萧杨说。他转过身继续炒菜，耳朵尖红了。
九少主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笑了。转身回了柜台，元英正在喝茶，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元英，大哥收到萝卜干了。”
“嗯。”
“他说好吃。”
“嗯。”
九少主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大哥什么时候再回来”。元英没有回答，窗外的天快黑了，雪停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太后宫里，宁和郡主在学走路。太后蹲在她面前拍着手说“来，到母亲这儿来”。宁和郡主扶着桌腿站起来，迈了一步扑进太后怀里。太后抱住她笑着亲了一口，宁和郡主也亲了太后一口，口水糊了太后一脸。太后用帕子擦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大哥上次回来说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大少主走了之后，墨川那边来信不断，每封信都报平安，说一切都好。新川这边的人也就放心了。日子继续过，九川美食荟照常营业，客人进进出出，热气腾腾的炖菜一锅一锅端上去。萧杨在后厨切豆腐，赵师傅炖羊肉，钱师傅切菜。九少主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坐在旁边喝茶。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写大字。百福蹲在她脚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提着食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长乐探过头来看。
“萧叔叔，今天是什么？”
“萝卜汤。”
长乐舀了一勺喝了，眼睛亮了说好喝。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咸了。萧杨也尝了一口，不咸。两个人看着对方。
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萧叔叔每次都说“不咸”，娘每次都说“咸了”。她不懂大人在争什么，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信”字——大哥的信到了，大家都高兴。
城北宅子里，天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雪化了，土露出来，黑褐色的，湿漉漉的。他把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普普通通的，但这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千里迢迢寄来。如今大哥又回墨川了，石头还在这里。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稠稠的，热热的。
“老周。”
“在。”
“大哥来信了。给九弟写的，说萝卜干好吃。”
老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