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天还没亮，九川美食荟的后厨就点上了火。萧杨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几口大锅，锅里熬着腊八粥。糯米、小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每一样都是昨天泡好的，泡了一夜，泡得发胀。他一样一样地下锅，先下难煮的豆子，再下米，最后下果干。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得他脸上全是汗。赵师傅在旁边帮忙看着火候，钱师傅在切菜。九少主溜进来，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问萧杨“什么时候能喝”，萧杨说“熬好了叫你”。九少主不好再催，站在灶台边不走。
萧杨说“你站在这里，粥也不会熬得快一些”。九少主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走了。元英坐在柜台后面，九少主在她旁边坐下来，趴在柜台上闷闷地说“萧杨不让我喝粥”。元英没看他，说“他让你喝的时候你喝，不让你喝的时候你等着”。九少主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账本。
腊八粥熬好了。萧杨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那是给灶王爷的。又盛了一碗，那是给九少主的。又盛了一碗，那是给元英的。又盛了一碗，那是给郝葭的。赵师傅和钱师傅也各有一碗。九少主端着自己的碗，站在柜台后面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元英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他喝了一口，又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吹了吹。
城北宅子里，老周也熬了腊八粥。他没有萧杨的手艺，熬出来的粥稠是稠，但豆子没煮烂，花生还有点硬。尹嵩端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少主，还行吗”。尹嵩说“行”。老周松了口气，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尹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老周也低下头把那碗没煮烂的粥喝完了，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郝葭铺子里，长乐趴在柜台上喝粥。萧杨送来的，用食盒装着，还热着。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百福蹲在她脚边，闻着香味仰着头看她。长乐舀了一勺递到它嘴边，它舔了舔，舌头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舔。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自己熬的粥，放在柜台上。萧杨的那碗她已经喝了一半，自己的这碗一口没动。萧杨下午来的时候看见那碗没动的粥，问她怎么不喝。她说不饿，萧杨端起碗喝了一口，豆子没煮烂，花生还有点硬，他把那碗粥喝完了。郝葭看着他，萧杨把空碗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还行”。郝葭低下头继续擦手。
宫里也熬了腊八粥。刘宝泉亲自掌勺，用料比萧杨还讲究，熬出来的粥稠而不腻，甜而不齁。太后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宁和郡主坐在她怀里，伸手去够碗里的红枣，太后捞了一颗递给她，她攥在手心里啃，啃了半天啃不动，急得哭了，太后笑着把那颗红枣拿回来咬了一口，软糯，递给她，她接过去嚼了嚼咽下去了。
纯太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太后问她怎么不喝了，她说甜了。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年轻的时候不爱吃甜的，现在还是不爱吃，一辈子没变。川太妃没来，漱玉郡主代她来领了一碗粥，端回去给她。川太妃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甜了”。漱玉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把粥喝完了。
尹峥在御书房批折子，李薇端了两碗粥进来，一碗放在他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尹峥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折子。李薇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心里有事。
“怎么了？”她问。
“大哥的信该到了。”
李薇看着他，他低下头批折子，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九少主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客人。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拨算盘，拨了几下又停了。
元英看着他，“你在等信”。
九少主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没说话。他在等大哥的信。上次的信已经过了好久了，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大哥说收到萝卜干了，说好吃。那之后就没有了，他等着下一封。
信是在腊月十二到的。不是给九少主的，是给三少主的。驿卒把信送到三少主府，白露接过去跑进书房递给他。三少主拆开信，大哥在信上说——“老三，过年了。墨川这边也在准备年货，没有新川热闹。你们好好过年。大哥尹泽。”三少主把信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董海棠端着一碗茶走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大哥来信了”。董海棠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袖口露出的信纸角，没有问。她转身走了出去，三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五少主也收到了大哥的信。信上写——“老五，菜种得怎么样了。明年回去尝尝。”五少主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上次那封放在一起。上官婧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看他对着抽屉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大哥说回来尝尝我种的菜”。上官婧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那张红了的眼眶，说“那你得好好种”。五少主点了点头。
七少主也收到了信。大哥在信上写——“老七，书又看了一遍，还是好看。”七少主把信夹在那本新拿起的书里，放在书架上，跟那本被大哥带走的书放在同一个位置。
九少主是在柜台后面收到信的。伙计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大少主的信”。九少主接过信拆开，大哥在信上写——“老九，过年了。替我谢谢萧杨，萝卜干好吃。”九少主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低下头拨算盘。元英看着他，他低着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拨了几下忽然停下来，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没有问他，把手搭在他肩上。
“元英。”
“嗯。”
“大哥说萝卜干好吃。”
元英没有接话。他趴在柜台上，声音闷闷的。
萧杨在后厨切豆腐，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说大哥来信了。萧杨手上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大哥说谢谢你，萝卜干好吃”。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等他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萧杨说。
九少主站在那里没走。萧杨看了他一眼，“还有事”。九少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萧杨站在灶台边，耳朵尖红了，赵师傅和钱师傅在旁边装没看见，一个低头切菜一个专心看火。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腊八粥，画了好大一碗，碗旁边画了好多人，有义父、义母、三伯、五伯、七伯、九伯，还有大伯。大伯站在最旁边，碗最大。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他看了很久，问“这是谁”。长乐指着那个碗最大的人说“这是大伯”，她顿了顿又指着天上画了一朵云说“大伯在云下面喝粥”。萧杨把画还给她，她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
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她递给萧杨，萧杨接过去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她看了萧杨一眼，萧杨看着碗里浮沉的萝卜块。
“大哥来信了。”
萧杨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着圈。
“九少主说的。”她补了一句。
萧杨没有接话，她把那碗汤端回去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地空着，雪化了，土露出来，黑褐色的，湿漉漉的。他手里拿着铲子没有翻土，就那么蹲着。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大哥来信了。”
老周愣了一下问他“大少主说什么了”。
“说萝卜干好吃。”
老周低下头看着那片湿漉漉的土地。大哥还记得萝卜干，是城北宅子里晒的萝卜干，是他亲手切的，老周亲手晒的，大哥说好吃。尹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