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天还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太监们搬梯子的搬梯子,端水盆的端水盆,宫女们拧抹布的拧抹布,一桶一桶清水从井里打上来,热气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太后让人把宁和郡主抱到偏殿去,怕灰尘呛着她。宁和郡主不愿意,伸手往正殿的方向够,嬷嬷哄了半天才哄住。太后站在廊下指挥,一会儿让人把那个花瓶挪开,一会儿让人把这幅字画摘下来,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纯太妃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你歇一会儿。”纯太妃说。
太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烫的,又递还给她。歇什么,一年一回,不盯着不行。纯太妃没有再劝,站在旁边陪着她。
御书房里,苏慎带着几个太监擦窗户。尹峥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不受影响,该批批该写写,连头都没抬。苏慎擦到他身后的窗户,梯子咯吱咯吱响,他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苏慎擦完窗户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川主今天要不要换窗纸。尹峥头也没抬说“换”。苏慎应了一声,带着太监们去搬窗纸了。
李薇在自己宫里收拾东西。把柜子里的衣裳翻出来重新叠,按颜色分类,深色的一摞,浅色的一摞,红的在一起,绿的在一起,紫的在一起。长乐在旁边帮忙,把叠好的衣裳一摞一摞搬进柜子里,搬得满头大汗。百福蹲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
小团子坐在地上玩布老虎,把老虎塞进嘴里啃,口水流了一围嘴,不哭不闹,乖得很。李薇收拾完衣裳又开始收拾妆奁,胭脂水粉一盒一盒摆整齐,玉簪银钗一根一根插回簪筒。长乐趴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亮晶晶的首饰,眼睛都不够用了。
玉盏从外面进来,说川夫人,太后那边让人来问,中午要不要过去一起吃饭。李薇说去,又低头继续收拾。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堆首饰上,亮闪闪的。
城北宅子里,老周也在扫房子。他把桌椅搬到院子中间,拿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没有铲子,就那么蹲着。地空着,雪化了,土露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从柜子里把那件靛蓝色的长衫拿出来,抖开,挂在衣架上,用手把褶皱抚平。袖口磨了一道口子,是上次蹲在菜地边上被树枝刮的,他没让老周缝,自己拿了针线,笨手笨脚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把长衫挂回去,退后一步看了看。
“老周。”
老周从外面进来,问他怎么了。尹嵩指着袖口那道缝补的痕迹问“看得出来吗”。老周走近看了一眼,说“看得出来”。尹嵩皱了皱眉,老周又补了一句“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尹嵩把长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菜地上,土是黑褐色的,湿漉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厨房,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
九川美食荟今天不营业。九少主带着伙计们大扫除,桌子椅子搬到一边,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萧杨在后厨刷锅,几口大锅刷得锃亮,锅底的铁锈都刷掉了。赵师傅和钱师傅擦灶台,灶台上油渍厚,用碱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灶台发白才停手。
九少主溜进后厨,看萧杨蹲在地上刷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泡沫。他蹲下来问他“你累不累”。萧杨头也没抬,“你出去,别踩脏了地”。九少主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地,刚擦过的,还湿着,他赶紧踮着脚尖退了出去,差点滑倒,扶住门框才站稳。元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帮忙擦柜台。她站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东一下西一下,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一块地方。郝葭站在旁边擦货架,也不催她,让她自己慢慢擦。百福蹲在地上,身上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还在擦柜台,那块地方还是没擦干净。萧杨拿过抹布擦了几下,柜台亮得能照出人影。长乐看着萧杨的手,问他“萧叔叔你怎么擦得这么干净”。萧杨说“用力”。长乐拿回抹布使劲擦了几下,还是不如萧杨擦得亮。萧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擦。长乐的手小,萧杨的手大,一大一小握在一起,抹布在柜台上转着圈,转了几圈擦干净了。
“萧叔叔,你好厉害。”长乐说。
萧杨没说话,郝葭站在货架旁边看着那一大一小的手,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擦货架。
节气姑娘们在三少主府里大扫除。白露站在梯子上擦窗户,霜降在下面扶着梯子。谷雨擦桌子,立春擦花瓶。白露擦完窗户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霜降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霜降看着她手上沾的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白露接过去擦了擦手,又把帕子还给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刚打扫过的正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花瓶擦得锃亮,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霜降,你今年在哪儿过年。”白露问。
霜降说“在他家”。白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林掌柜。她问霜降“你不回染坊了”,霜降说“回,初二回”。白露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霜降缩了缩脖子,白露也缩了缩脖子。
三少主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节气姑娘们。白露在指挥搬花盆,霜降在指挥贴窗花,谷雨在指挥挂灯笼,立春在指挥摆果盘。他看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了书房。董海棠端着一碗汤进来,看他嘴角弯着,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排骨汤,鲜的。他问董海棠“霜降初二回来”,董海棠说是,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上官婧在五少主府里指挥下人扫房子,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嗓门大得整个府都能听见。五少主蹲在菜地里翻土,隔着一道墙听见她的声音,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翻。萝卜收了,地空了,翻了土准备种冬菜。上官婧喊了半天喊累了,端着一碗茶走出来,站在地头看着五少主翻土,问他“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五少主说“听见了”。上官婧又问“我说什么了”,五少主抬起头想了想说“不知道”。上官婧把茶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蹲下来继续翻土。上官婧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七少主府里安安静静的。七少主在书房里看书,阮思思在院子里扫雪。雪不厚,扫起来不费劲,但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洋工。七少主从窗户看见她的动作,放下书走出去,从她手里接过扫帚。我来,你进去。阮思思看着他,他低下头扫雪,没有看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放在廊下的椅子上,自己先进去了。七少主扫完雪,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和元英一起打扫书房。九少主擦书案,元英整理书架。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九少主擦完书案站在旁边看元英整理书架,她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擦掉灰尘,按大小重新排列,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整整齐齐。
他看了半晌,忽然叫了一声“元英”。元英没回头,他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回头。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元英,没有“姐”,就是元英。他站在那里,心跳得比九川美食荟的灶火还旺。元英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耳朵尖红红的。
“怎么了?”她问。
九少主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擦书案,耳朵尖更红了。元英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架。
御书房里,窗纸换好了,窗户擦干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折子上,照在尹峥的手上。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城北二少主那边今天也在扫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