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蒸馒头。宫里天还没亮就忙活起来了，御膳房的灶台从三更天就点上了火。刘宝泉亲自盯着，面和了一盆又一盆，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有白面馒头、红枣馒头、豆沙馒头，还有做成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花馍。周全在旁边帮忙揉面，揉得满头大汗，围裙上全是面粉。刘宝泉看了他一眼，嫌他揉得不够劲道，抢过来自己揉。周全站在旁边看着师傅那双有力的大手在面团上揉来揉去，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白，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长乐一早起来就跑去了御膳房，刘宝泉从蒸笼里拿了一个豆沙馒头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刘宝泉让她慢点吃。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说了声“刘爷爷，好吃”。刘宝泉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玉盏来御膳房端早膳，看见长乐蹲在灶台边啃馒头，脸上沾着豆沙，像只小花猫。她赶紧把人领回去洗脸。
太后宫里也在蒸馒头。太后不让御膳房送，说自己蒸的有年味。纯太妃和她在厨房忙活，太后揉面，纯太妃做馅，两个人配合默契，就是速度太慢。揉了半天面团还没成形，太后手上沾着面，黏糊糊的，甩了半天甩不掉。纯太妃递了一碗干面粉过来，她蘸了蘸，再揉，不粘了。宁和郡主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忙活，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啃得满嘴口水。太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把手上的面抹在她鼻尖上。宁和郡主愣一下，伸手摸自己的鼻子，摸了一手的面，茫然地看着太后，嘴一瘪，哭了起来。太后赶紧把她抱起来哄。
城北宅子里，老周也在蒸馒头。他不太会做面食，照着去年的法子，发了面，揉了，做成馒头形状放进蒸锅。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尹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没说话，也没帮忙。老周把蒸笼端下来打开盖子，馒头没有发起来，扁扁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石头。老周的脸红了，要把馒头扔了。尹嵩说留着。老周看着他，他走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硬的，但能吃。老周低下头，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硬的，咽的时候噎了一下。
“少主，我重做。”老周说。
尹嵩摇了摇头，把那块硬邦邦的馒头吃完了。灶台上的粥熬好了，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两个人坐下来喝粥，配着硬邦邦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吃。嚼着嚼着，馒头在嘴里慢慢软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也在蒸馒头。他做的馒头跟老周做的不是一个东西，面发得恰到好处，揉得光滑，蒸出来白白胖胖，一屉一屉摞得老高。赵师傅在旁边帮忙，钱师傅也在帮忙，三个人配合默契。九少主溜进来，拿了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松软，有嚼劲，麦香在嘴里散开。他问萧杨这馒头怎么做的，萧杨没理他。他又问了一遍，萧杨看了他一眼，“面发好了，自然好吃”。九少主被噎了一下，拿着馒头走了。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九少主把馒头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半，慢慢吃着。九少主问她好吃吗，她说还行。九少主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比馒头还甜。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忽然笑了。
节气姑娘们今天也蒸了馒头。白露负责揉面，霜降负责做造型，谷雨负责蒸，立春负责摆盘。四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蒸了好几屉。有白面馒头、红枣馒头、豆沙馒头，还有做成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花馍。白露把一个小兔子馒头举到霜降面前，问她“像不像你”。霜降看了一眼说“不像”。白露又说“像你，面无表情”。霜降瞪了她一眼，白露缩了缩脖子，把兔子馒头放进蒸笼。谷雨在旁边抿着嘴笑，立春低着头摆盘。
三少主路过厨房门口，闻见香味走了进来，拿起一个豆沙馒头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而不黏。他夸了一句“不错”，白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霜降看着三少主嘴角沾着的豆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三少主接过去擦了擦嘴，把帕子还给她。霜降接过去塞回袖子里，低下头继续揉面。
五少主府里，上官婧在蒸馒头。她不会蒸馒头，是第一次。五少主蹲在菜地里翻土，上官婧站在厨房门口喊他“你过来”。五少主走过来，上官婧指着蒸笼里那几坨硬邦邦的东西问他“这是馒头吗”。五少主看了半天，硬着头皮说是。上官婧把蒸笼端下来放在桌上，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不动。她把馒头递给五少主，五少主接过去咬了一口，也嚼不动。两个人面面相觑。五少主说“要不咱们去九川美食荟买几个”。上官婧瞪了他一眼，他不敢说了。
七少主府里安安静静的。阮思思蒸了一屉馒头，不是白面馒头，是红枣馒头。她把红枣去核切成碎末揉进面里，蒸出来的馒头带着红枣的甜香，红红白白的，很好看。七少主坐在书房里看书，她端了一盘进去放在他手边。七少主看了一眼，放下书，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阮思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七少主坐在书案后面，把那一个馒头慢慢吃完了，又拿了一个。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和元英一起蒸馒头。九少主揉面，元英做造型。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配合得倒也默契。九少主揉好面切成小块，元英把小块搓成圆球，放进蒸笼。九少主看着她那双修长的手在面团上轻轻揉搓，动作很轻，很慢。
“元英。”他叫了一声。
元英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着，鼻尖上还有一点。元英伸出手把他鼻尖上的面粉擦掉，他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元英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继续搓馒头。九少主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红透了。元英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
傍晚，萧杨提着食盒去郝葭铺子里。长乐趴在柜台上画画，百福蹲在她脚边。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盘白面馒头，还热着，白胖胖的。长乐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了一个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个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她说。
萧杨也拿了一个尝了尝，不咸。他看着郝葭，郝葭看着萧杨。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萧叔叔每次都说“不咸”，娘每次都说“咸了”。她不懂大人们在争什么，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低下头继续画画，画的是馒头，画了好大一个。
宫里，馒头蒸好了，分送到各宫。太后让嬷嬷给川太妃送了一屉，川太妃接过蒸笼看了看，白面馒头，白白胖胖，冒着热气。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松软，有嚼劲。漱玉郡主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问她好吃吗。川太妃说还行，把那个馒头慢慢吃完了。
纯太妃收到了一屉红枣馒头，红红白白的，很好看。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红枣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不腻。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李薇收到了一屉豆沙馒头，小团子爱吃。她掰了一小块喂给他，他嚼了嚼咽下去，伸手还要。她又掰了一小块喂给他，他还要。李薇不敢再喂了，把他抱起来。他不干，指着馒头喊“要——要——”长乐跑过来拿了一个馒头塞进他手里，他抱着馒头啃，啃得满脸都是豆沙。李薇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尹峥从御书房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豆沙的，甜。他在李薇身边坐下来看着小团子啃馒头，嘴角弯了一下。
城北宅子里，老周蒸的第二锅馒头出锅了。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至少发起来了，虽然不够松软，但不再像石头了。尹嵩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少主，还行吗”。尹嵩说还行。老周松了口气，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两个人对坐着，把那一屉馒头吃了一大半。
晚上，萧杨从郝葭铺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他走在回九川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