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寄来的石头在兄弟几个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在手里掂过、看过、摸过，然后各自收进各自的地方。三少主放在柜子里，跟大哥的信放在一起；五少主塞进袖子里，后来又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七少主摆在书架上，跟那本大哥借走的书放在同一个格子；九少主锁进抽屉里，跟大哥的信锁在一起。尹峥的那块放在御书房的窗台上，批折子累了就抬起头看一眼，灰不溜秋的，什么特别都没有，但那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
李薇有一次进御书房看见窗台上那块石头，拿起来看了看，问他这是什么。尹峥说“大哥寄的”。李薇把石头放回窗台上，没有多问。她知道这块石头对尹峥来说不只是石头，是大哥蹲在墨川河滩上一块一块翻出来的，是从那么远的地方寄来的，是兄弟之间隔了千山万水还连着的那根线。
白露的相亲进行得不温不火。周掌柜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了，第四天又来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茶叶，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把扇子。他把扇子递给白露的时候，说“金川的扇子，扇面上画的是茶山”。白露打开扇子看了看，画得挺好看的，但她说不出哪里好，只说“好看”。周掌柜笑了笑，说“你下次去金川，我带你看真山”。白露愣了一下，低下头把扇子收好，耳朵尖红了。
节气姑娘们围在一起议论。谷雨说周掌柜人不错，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立春说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心了。霜降坐在旁边没说话，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白露看她一眼，问她觉得呢。霜降放下茶碗，“你的事，你问我”。白露不问了。霜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回去了”，转身走了。白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一吹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来。
三少主对这门亲事依旧不太满意，但他说不出哪里不满意。周掌柜要钱有钱、要铺子有铺子，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对自己手下的节气姑娘也好。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董海棠问他到底哪里不对劲，三少主想了半天说“他对谁都好，分不清亲疏”。董海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想了想，觉得三少主说得有道理——周掌柜对白露好，对谷雨也好，对立春也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看不出特别来。但这能算毛病吗？董海棠看了三少主一眼，三少主正摇着折扇一脸“我就是对的”的表情。她没有反驳，端着果盘走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萝卜丝饼。萝卜是最后一茬，水灵灵的。他把萝卜擦成丝，拌上面粉、鸡蛋、盐、胡椒粉，搅成糊状，摊在平底锅里煎至两面金黄。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杨忙活。
“萧杨，白露那个相亲对象，你觉得怎么样？”
萧杨颠着锅头也没回，“关我什么事”。
九少主被噎了一下，又找补说“人家在金川有茶山”。
萧杨把饼翻了个面，“茶山又不是你的”。
九少主摸了摸鼻子走了。萧杨把煎好的萝卜丝饼装进食盒，提着出了后厨。赵师傅和钱师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茶山，画了好大一座山，山上画了许多点点。她说是采茶的人。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他看了很久，问她“你见过茶山”，长乐说“没有”。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萝卜丝饼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她说。
萧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他看着郝葭，郝葭看着萧杨。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茶山。
城里下了第三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御花园的梅树上，梅花开了几朵，红的白的，在雪里格外显眼。长乐一早起来就要去看梅花，百福跟在她后面，一人一狗在御花园里跑了一圈。李薇站在廊下看着她们，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喝一口看一会儿，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棉袄裹紧了些。长乐跑回来，手里捏着一枝梅花，递给她。梅花上还沾着雪，花瓣薄薄的，一碰就掉。李薇接过去插在廊柱的缝隙里，长乐高兴了又跑回去摘。
小团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跑来跑去，也想下去，李薇没让。他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伸手朝着长乐的方向够。百福跑回来舔了舔他的手，他不哭了，低头看着百福，伸手抓住了百福的耳朵。百福没跑忍着，被拽得龇牙咧嘴。
太后宫里也下了雪。宁和郡主站在窗前，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花，伸手去够够不着。太后把她抱起来，她伸手去接雪花，接了一片凉丝丝的，缩回手又伸出去。太后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宁和郡主也亲了太后一口，口水糊了太后一脸。太后用帕子擦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城北宅子里，雪落在空荡荡的菜地上。尹嵩蹲在枣树桩旁边，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有拍，就那么蹲着。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肩上。
“少主，进屋吧，外面冷。”
尹嵩没动。老周站在那里陪着他。风吹过来雪花打在脸上。
“老周。”
“在。”
“大哥那边也下雪了。”
老周应了一声。尹嵩站起来，雪从身上簌簌落下来。他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喝粥。窗外的雪还在下，菜地白了，枣树桩白了。
白露在屋里收拾东西。周掌柜请她去金川看茶山，她答应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塞了一包桂花糕。谷雨站在门口看她忙活，问她去几天。白露说不知道。谷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说路上擦手。白露接过帕子塞进包袱里，看着谷雨。
“你就不说点什么？”
谷雨想了想，“路上小心”。白露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她叹了口气，把包袱系好。谷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白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谷雨，我会给你带茶叶的。”
谷雨点了点头。白露走了。
节气姑娘们站在三少主府门口送她。白露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脸。马车走了，谷雨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立春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没送出去。霜降没来，她回染坊了。
三少主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马车已经走远了。董海棠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他问她“白露走了”，她说走了。三少主端起汤喝了一口，放下。他站在窗前没有动，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声。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萧杨颠着锅头也没回，九少主自己念给他听——“老九，墨川又下雪了。你们寄的萝卜干吃完了。大哥尹泽。”念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在后厨门口发愣。萧杨把菜盛出来，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走了。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说白露去金川了。尹峥的笔顿了一下，问“去干嘛”，苏慎说“去相亲”。尹峥没再问，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几朵，红的白的，在雪里格外显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城北宅子里，天黑得早。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白了，枣树桩也白了。他把那两块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手一块，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还是灰不溜秋的，什么特别都没有，但那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他把两块石头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老周。”
“在。”
“白露去金川了。”
老周愣了一下问他“少主怎么知道”。
“苏慎说的。”
老周不敢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