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到金川的时候,金川的春天已经来了。新川还在下雪,金川的柳树已经抽了芽,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比她想象的热闹得多。她放下车帘,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块帕子——谷雨给她路上擦手的,她一直没舍得用。马车在一家茶庄门口停下来,周掌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迎春花。白露从车上下来,他把花递过去,说“金川的春天来得早,迎春花开了”。白露接过花,低下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说了声谢谢,耳朵尖红了。周掌柜看着她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领着她进了茶庄。
茶庄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伙计,看见周掌柜进来赶紧站起来。周掌柜摆了摆手,领着白露往后院走。后院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周掌柜让她坐,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白露端起来抿了一口,有点苦,她皱了皱眉。周掌柜说“第一次喝都这样,喝惯了就好了”,白露又抿了一口,好像不那么苦了。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迎春花,画了好大一片黄色。百福蹲在她脚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说好看。长乐指着画上那一片黄色说“这是迎春花,白露姨在金川看到的”。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萝卜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萝卜烂,不咸也不淡。她看了萧杨一眼,他正低着头整理食盒,没有看她,耳朵尖却红了。郝葭把汤喝完了,把碗放回食盒里。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俩,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迎春花。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试新菜。春天要到了,冬天的菜单该换了。他把萝卜收起来,换上了春笋。春笋是今天早上从市场上买的新鲜的,剥了壳,切成片,用开水焯了一下去掉涩味,然后和腊肉一起炒。赵师傅在旁边看着,钱师傅也看着。萧杨尝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着,又加了一点糖,再尝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一点盐。反复调了好几次,最后放下筷子,让赵师傅和钱师傅各尝了一口。赵师傅说好吃,钱师傅也说好吃,萧杨自己又尝了一口,还是不太满意,说“春笋不够嫩,明天换个摊子买”。赵师傅和钱师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说话。
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萧杨看了他一眼,盛了一盘递过去。九少主端过去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他说好吃,萧杨没理他。他又说“真好吃”,萧杨还是没理他。他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把那盘菜吃了一大半,才想起来问萧杨这叫什么。萧杨说“腊肉炒春笋”,九少主说名字太普通了,萧杨转身去切豆腐了。
城里下了第四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御花园的梅树上,梅花又开了几朵,红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太后抱着宁和郡主站在窗前看雪,宁和郡主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雪花,够不着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太后把她往前送了送,她抓住了一片雪花,攥在手心里,化了,凉丝丝的,她缩回手,又伸出去。纯太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宁和郡主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太后说“你看她,像不像峥儿小时候”。纯太妃看了一会儿说“像”。太后把宁和郡主抱回来,用帕子擦了擦她手上的水,宁和郡主不干了,伸手还往窗外够。太后笑着把她又送到窗前。
川太妃宫里,漱玉郡主在陪母亲说话。川太妃问起白露去金川的事,漱玉说去了,去看茶山了。川太妃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漱玉看着母亲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您想不想去金川看看”。川太妃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茶盏,“去干什么”。漱玉说“去看看茶山”。川太妃没有接话,看着窗外的雪。漱玉不敢再问了。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翻土。雪化了,土还是湿的,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翻土。老周蹲下来帮他翻,两个人一人一把铲子,谁也不说话。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菜地上,湿漉漉的泥土泛着光。
“老周。”
“在。”
“快开春了。”
老周应了一声。尹嵩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看着那片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土地。过几天就能种了,种黄瓜、种萝卜、种菠菜,种什么都能长。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土里的水汽被风带起来。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少主跟去年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腰杆好像比以前直了一些。
白露在金川住了好几天。周掌柜带她去看了茶山。茶山在城外,远远看去一片翠绿,一垄一垄的茶树整整齐齐,像一道道绿色的波浪。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在茶树间穿梭,手指在茶尖上飞舞。白露站在山脚下抬起头看着那片茶山,看了很久。周掌柜站在她旁边,“好看吗”,白露说“好看”。周掌柜说“等你下次来,我带你上山”。白露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黑的脸,点了点头。风吹过来,满山的茶树沙沙作响。
白露走的那天,周掌柜送了她一包茶叶,说“今年的新茶,还没上市,你先尝尝”。白露接过茶叶,塞进包袱里,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马车走了,周掌柜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白露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她放下车帘,攥着手里那包茶叶,攥得紧紧的。
节气姑娘们在三少主府门口接白露。马车停下来,白露从车上跳下来,谷雨接过她的包袱,立春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霜降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白露走过去接过那碗茶喝了一口,烫的,她没放下。霜降看着她,白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说“给你的,金川的茶叶”。霜降接过纸包看了看,说了声谢谢。两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三少主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白露回来了,被节气姑娘们围着叽叽喳喳,她笑着,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董海棠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问他“你不过去看看”,三少主说“有什么好看的”,端起汤喝了一口,烫的,他皱了皱眉。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在灯下看账本。元英坐在对面也在看账本,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九少主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元英还低着头,睫毛很长。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元英。”
“嗯。”
“白露回来了。”
元英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看她,耳朵尖红了。元英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账本。窗外的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声。
郝葭铺子里,萧杨下午来的时候提了一个食盒。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大字,写的是“茶”字,笔画多,写了半天挤成一团。百福蹲在她脚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盘腊肉炒春笋,还热着。长乐放下笔踮着脚尖看,萧杨拿筷子夹了一块春笋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双筷子给她。她接过去夹了一块春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她说。
萧杨也夹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他看着郝葭,郝葭看着萧杨。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