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去金川的事,在节气姑娘们中间热热闹闹地议论了好几天。等白露回来,那股热乎劲儿还没过去,谷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茶叶罐子,说要把白露带回来的金川新茶好好存起来,等贵客来了再泡。立春笑她小气,说“你平时自己也不喝茶,存着干什么”。谷雨不理她,把茶叶罐放在柜子最上层,踮着脚尖才够到。白露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闹,手里还攥着周掌柜的那封信,信纸边角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她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说“我去染坊看看霜降”,不等她们应声就走了出去。
染坊里,霜降正蹲在染缸旁边搅染料。林掌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书,手里还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他忘了喝。白露走进去,霜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你怎么来了”。白露在她旁边蹲下来,说“来看看你”。霜降没接话,手里的木棍在染缸里搅着,蓝色的汁液在缸里翻腾。白露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掌柜来信了”。霜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说“嗯”。白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说“他说茶山上的茶树又长高了”。霜降还是没接话。白露急了,问她“你就不说点什么”。霜降把木棍放在缸沿上,站起来看着白露,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让我说什么”。白露被她看得心虚,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霜降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对你好就行”。白露抬起头,霜降已经转过身继续搅染料了。白露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霜限定亲以后变了很多,话更少了,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石头,扔出去就砸一个坑。
林掌柜坐在椅子上翻了一页书,耳朵竖着听完了两个人的对话,没有插嘴,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了。
御书房里,尹峥批完了折子,靠在椅背上。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城北二少主的黄瓜出苗了。尹峥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问他“这么快”。苏慎说“种得早,天暖了,出得快”。尹峥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石榴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的脚步确实近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批下一本折子,批了两行又停下来,问苏慎“二哥还说什么了”。苏慎想了想,说“二少主说今年黄瓜种了两垄,比去年多一垄”。尹峥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苏慎退到一边,看着川主批折子时微微弯着的嘴角,心想川主今天心情不错。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刚出土的黄瓜苗。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绿得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一碰就碎。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看着那些嫩芽。
“老周。”
“在。”
“今年黄瓜种了两垄。”
老周应了一声,蹲下来也看着那些嫩芽,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摇晃晃。他问尹嵩“少主,今年还种萝卜吗”,尹嵩说“种,等黄瓜出了再种”。老周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种在地里的庄稼。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尹嵩站起来,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递给老周,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老周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喝粥。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研究新菜。春笋下来了,他连着好几天都在琢磨春笋的做法。春笋炒腊肉、春笋炖鸡、春笋豆腐汤,试了一道又一道。赵师傅和钱师傅在旁边帮忙尝菜,尝到最后已经分不出什么是什么了,就知道好吃。萧杨自己尝了一口春笋炒腊肉,皱了皱眉,说“春笋老了,明天换个摊子买”。赵师傅应了,心里想这已经是换了好几个摊子了,但他不敢说。钱师傅在旁边小声嘀咕“是萧大厨太挑了”,萧杨听见了,没理他,把剩下的春笋倒掉,重新切了一盘。
九少主溜进来,靠在门框上,闻着香味咽了口唾沫。萧杨看了他一眼,盛了一盘春笋炒腊肉递过去。九少主端过去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他说好吃,萧杨没理他。他又说“真好吃”,萧杨还是没理他。他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把那盘菜吃了一大半,才想起来问萧杨这叫什么。萧杨说“春笋炒腊肉”,九少主说名字太普通了,萧杨转身去切豆腐了。
元英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九少主端着空盘子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元英看了他一眼,问他“吃完了”,九少主说“吃完了”。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吃吗”,九少主说“好吃”。元英没有再问。九少主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萧杨又嫌我话多”。元英没有看他,说“你不话多,他就不嫌你了”。九少主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翻账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趴下去了。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黄瓜,画了好长一根,绿绿的,上面还画了好多刺。百福蹲在她脚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说“好看”。长乐指着画上那根黄瓜说“这是二伯种的”。萧杨问她怎么知道,长乐说“义母说的”。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春笋豆腐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豆腐嫩,春笋脆。她放下碗看着萧杨,“萧杨,白露去金川了”。萧杨看着她,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九少主说的”。萧杨没有接话。郝葭把汤喝完了,把碗放回食盒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站在那里,耳朵尖微微泛红,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节气姑娘们下午在院子里晾被子。白露把被子从屋里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把褶皱抚平。谷雨在旁边帮她抻被角,立春端着一盘点心出来放在石桌上。三个人忙活完了,坐在石桌旁边喝茶吃点心。谷雨问白露“周掌柜下次什么时候来”,白露说“不知道”。谷雨又问“你们写信吗”,白露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着圈。谷雨看着她的耳朵尖红红的,没有再问。立春把那盘点心往白露面前推了推,白露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丝丝的。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他说等我下次去金川,带我上茶山”。谷雨和立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白露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三少主从书房出来,路过院子看见她们三个坐在石桌旁边喝茶,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想走过去问问白露金川的茶山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回了书房。董海棠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三少主站在书房门口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接过茶盘进了书房。董海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一本账本,但眼睛没看账本,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她摇了摇头,去院子里找白露她们了。
御花园里,太后抱着宁和郡主在散步。宁和郡主穿着一件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伸手去够路边刚冒出来的野花。太后把她往前送了送,她抓住一朵紫色的小花攥在手心里不撒手。太后说“还没开好,不能摘”,宁和郡主不听,把那朵花揪了下来,花瓣散了,落在她手心里,她看着那些碎花瓣愣了愣,太后笑着把她抱回来,用帕子擦她手上的花汁。纯太妃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宁和郡主那副茫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太后说“这孩子,跟峥儿小时候一样,看见花就摘”。纯太妃说“峥儿现在不摘了”。太后叹了口气,“他现在批折子,哪有空摘花”。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城北宅子里,太阳偏西了。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松土。黄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油油的。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继续松土。
“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