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春天来得比宫里晚。雪化干净了,地还是冻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抠了抠土,抠不动。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川太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完把碗递还给她,说了一句“地还冻着,种不了”。川太妃接过碗,说“再等等”。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硬邦邦的土地。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川太妃缩了缩脖子。尹嵩把那件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转身走回了灶台边。川太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棉袄上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她把棉袄裹紧了,跟着走回了屋。
买种子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宜破土,宜栽种。天还没亮,尹嵩就起来了。他把那件靛蓝色的新棉袄穿上,领口整了整,袖口抚平了,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他把头发梳整齐了,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双新手套戴上,推开门走了出去。川太妃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
集市在城东,离城北不近。两个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川太妃的步子慢了下来,尹嵩也慢了下来,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川太妃已经很久没有逛过集市了,上一次逛集市还是年轻时候的事。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目光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最后落在了一个卖种子的摊子上。
种子铺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筐,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种子,黄豆、绿豆、红豆、黑豆,还有青菜、菠菜、萝卜、黄瓜的种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一口黄牙。他看见尹嵩和川太妃走过来,热情地招呼,问他们要买什么种子。尹嵩蹲下来,从筐里抓起一把萝卜种子看了看,又放下,问了一句“萝卜种子有几种”。老板说“两种,白萝卜、红萝卜”。尹嵩说“都要”。川太妃站在旁边,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银钱,数了数,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用纸把种子包好,递给他。尹嵩把种子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母亲,问了一句“您要买什么”。川太妃走到青菜种子筐前,蹲下来,抓了一把青菜种子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个”。老板说“这是小青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川太妃点了点头,尹嵩又从袖子里掏出银钱递给老板。老板把种子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揣进怀里。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种子铺。
回城北的路上,川太妃走得更慢了。尹嵩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不催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川太妃忽然停下来,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棵树,我好像见过”。尹嵩也抬起头看了看,说“这棵树一直在这儿”。川太妃没有再说话,走进了巷子。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春笋。春天到了,菜单该换了。他把春笋切成片,用开水焯了一下,去掉涩味,然后和腊肉一起炒。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二哥和母亲今天去集市买种子了。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母亲走不动了,二哥就陪她慢慢走”。萧杨把炒好的春笋盛出来,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说“我没哭”。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春笋。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两个人走在街上,一前一后。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和太妃”。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春笋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春笋脆。她问萧杨“二少主和太妃去买种子了”。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春笋,把汤喝完了。
种子买回来以后,尹嵩等了好几天,等地解冻。每天早上去菜地边上抠土,抠不动,再等一天。川太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蹲在地边用手指抠土的动作,看着他站起来摇摇头,走回灶台边。她没说什么,转身往粥里加了一把红枣。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叫了一声“嵩儿,吃饭了”。尹嵩从菜地里走进来,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母亲,说了一句“明天该能种了”。川太妃点了点头。
第二天,地终于解冻了。尹嵩一大早起来,把那片菜地翻了一遍,土松了,软了,在阳光下晒着。他把萝卜种子拿出来,蹲在地边,一粒一粒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川太妃站在旁边看着他种萝卜,她手里攥着那包青菜种子,等他种完了,她才蹲下来,在菜地边上划出一小块地,把自己的青菜种子种下去。两个人各占一边,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靠在一起。尹嵩种完了萝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川太妃那边蹲下来,帮她种青菜。川太妃没有拒绝,把种子递给他,他接过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川太妃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他跟种萝卜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很认真。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
傍晚,漱玉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还有一罐鸡汤。她走进院子,看见菜地翻过了,新土的颜色黑褐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她问了一句“种子种了”。尹嵩说“种了”。漱玉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萝卜种了一半,青菜种了一小块。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刚埋下去的土,土是湿的,凉丝丝的。她站起来,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把鸡汤盛出来端给母亲。川太妃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她没有皱眉。漱玉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喝汤,她的脸还是瘦,但气色比冬天好了些。漱玉的心放下了些,把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尹嵩走进来,在桌前坐下来,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甜了”。川太妃看了他一眼,说“你二哥不爱吃甜的”。漱玉愣了一下,她忘了。她把那盘桂花糕推到一边,从食盒底下拿出一包椒盐酥,放在二哥面前。尹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咸的,他点了点头。漱玉看着二哥,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
九少主在九川美食荟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坐在旁边喝茶。九少主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二哥和母亲种萝卜了”。元英放下茶盏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想去城北看看”。九少主摇了摇头,“不去”。元英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忽然停了。他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母亲从来没给我织过围巾”。元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他没有动,她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尹峥在御书房批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把二少主和太妃种萝卜的事说了。尹峥的笔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母亲的身体还好吗”。苏慎说“太妃气色比冬天好了些”。尹峥点了点头,苏慎退了出去。尹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石榴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城北宅子里,天黑了。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翻过了,新种了萝卜和青菜,土是湿的,在月光下黑得发亮。他把那两块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手一块翻来覆去地看着。川太妃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