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在城北宅子里蔓延开，一封急报就把一切都砸碎了。驿卒的马从城门口一路狂奔进来，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火花四溅。苏慎接过急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脸色一下子白了，转身就往御书房跑。尹峥正在批折子，苏慎跪在书案前，双手把急报举过头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川主，大少主遇袭，重伤昏迷。”
尹峥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满桌，洇开了好几团黑色的污渍。他没有擦，接过急报拆开，信纸上是副将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墨川边境遭敌军偷袭，大少主率兵迎战，中了埋伏，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军医说凶多吉少。尹峥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等了许久，听见川主说了一句“传旨，让太医院院正即刻启程去墨川”。苏慎应了，爬起来跑了出去。尹峥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一条龙，张牙舞爪的，眼睛瞪着底下的人。他看着那条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消息传到城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苏慎不敢耽搁，亲自骑马去的，到了巷口跳下马，跑着进了宅子。尹嵩正在菜地边上浇水，川太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苏慎跑进来的时候，水瓢从尹嵩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渗进土里，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苏慎跪在地上，把大少主遇袭的事说了。尹嵩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水渍，水渍慢慢扩大，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二少主，川主已经让太医院院正去墨川了。”苏慎说。
尹嵩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屋，从墙上取下那把刀。刀鞘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掉灰尘，拔出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光。他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间，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川太妃。川太妃看着他腰间的刀，看着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尹嵩说“墨川”。川太妃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那件靛蓝色的薄棉袄吹得贴在身上。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是热的。她说了一句“你出不去”。尹嵩看着她，禁足城北，无旨不得出，他知道。
“我去求六弟。”尹嵩说。
川太妃看着他，他那双眼眶里没有泪，但红得很厉害。她松开了他的手，他转身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门上的旧对联啪啪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漱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母亲旁边，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没有应，转身走回灶台边。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熬稠了，她关火，盛了一碗，端到桌上，一个人坐下来慢慢喝。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她没有尝出味道。
尹嵩是在御书房门口被拦住的。苏慎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苏慎说“川主说，二少主禁足期间不得出城北，请二少主回去”。尹嵩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叫了一声“六弟”，里面没有声音。又叫了一声“六弟”，还是没有声音。他跪了下来。苏慎吓了一跳，伸手扶他，他不起来，跪在御书房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风吹过来，廊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苏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该退，转身跑进去通报。尹峥坐在书案后面，听完苏慎的话，没有动。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让他进来。”
苏慎应了，跑出去把尹嵩扶起来。尹嵩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他走进去，站在书案前，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案看着尹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尹嵩从腰间解下那把刀，放在书案上。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六弟，我要去墨川。”
尹峥看着那把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尹峥说了一句“你去了，能做什么”。尹嵩说“大哥在等我”。尹峥看着他，他的嘴唇在发抖。尹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天已经黑了，御花园里的石榴树在夜色中看不清楚。
“二哥，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尹嵩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烛火跳了跳。他说“回不来就不回来了”。尹峥转过身看着他，兄弟俩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案对视了一瞬。尹峥走过来，把书案上那把刀拿起来，递给他。
“去吧。把大哥带回来。”
尹嵩接过刀，别在腰间，转身走了出去。尹峥站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苏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尹峥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笔停了，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二哥去墨川了，大哥在墨川昏迷不醒，他坐在这里批折子。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声。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萧杨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说了一句“大哥遇袭了”。萧杨的手顿了一下，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说“二哥去了御书房，六哥让他去了”。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骑着马跑了。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豆腐嫩。她问萧杨“大少主那边出事了”。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豆腐，把汤喝完了。
城北宅子里，川太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已经凉了，另一碗也凉了。尹嵩没有回来，她坐在那里等，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漱玉从屋里出来，看见母亲还坐在桌前，那两碗粥还在桌上，一动没动。漱玉走过去，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说了一句“你二哥去墨川了”。漱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蹲下来抱住母亲。川太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说“他会回来的”。漱玉趴在她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川太妃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尹嵩骑着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副将，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双腿一夹马腹，马跑得更快了。墨川在千里之外，大哥在等他。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