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30章 血战余生兄弟归,城北暮色盼子回
  援军到的第三天,敌军退了。不是被打败的,是耗不起的。新川的援军源源不断地开进墨川城,粮草、器械、人马,一天比一天多。敌军主帅算了一笔账,再打下去,得不偿失,撤了。副将从城头上跑下来,满脸是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还没跑到跟前就喊了起来:“二少主,敌军退了!退了!”尹嵩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那把从城北带来的刀,刀鞘上沾满了血,已经干了,发黑。他抬起头看着城外那片荒原,敌军的帐篷正在一顶一顶地拆,队伍正在一队一队地撤,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吹散了,他没有去拉。
  大少主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尹嵩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来,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大少主看着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愈合的疤痕,看着他手臂上新缠的绷带,问他“伤怎么样了”。尹嵩说“没事”。大少主看着他,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还没放下。大少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他问了一句“你熬的”。尹嵩说“嗯”。大少主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墨川城开始收拾残局。阵亡的将士一具一具抬出来,排成排,盖着白布。副将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念一个,有人应一声,念到没有人应的名字,副将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尹嵩站在那些白布前面,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他来的时候三千人,走的时候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他把刀插在地上,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三声,很响。副将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没有哭。
  大少主能下床了。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尹嵩站在他旁边,兄弟俩并肩站着,风吹过来,城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大少主说了一句“二弟,你该回去了”。尹嵩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大少主说“母亲还在城北等你”。尹嵩低下头,攥着手里的刀。他出来快半个月了,母亲一个人在那间破宅子里,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粥有没有按时熬,菜地有没有人浇水。他把刀别在腰间,说了一句“大哥,你跟我一起回去”。大少主摇了摇头,“墨川离不开人”。尹嵩看着他,他说“等伤好了,我回去看你”。尹嵩没有再劝,伸出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座山。
  尹嵩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大少主站在城门口送他,手里拄着拐杖,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尹嵩翻身上马,把围巾围好,看着大哥那瘦削的、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双腿一夹马腹,马跑了出去。大少主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晨雾中。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站了很久,转身走了回去。
  回新川的路比来时更远。马慢了,人也慢了。尹嵩不赶时间,大哥没事了,他可以把心放下来了。但他还是走得很快,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催他——母亲在城北等他。他骑着马走了一天又一天,没有在破庙里歇脚,没有在茶棚里喝茶,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城北那间破宅子里,叫一声“母亲,我回来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二哥在回来的路上了。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大哥伤好多了”。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说“我没哭”。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城北宅子里,川太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缝好的靛蓝色长衫。她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伸出手摸了摸袖口,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整齐。漱玉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六哥让带的。川太妃没有接,问了一句“你二哥到哪了”。漱玉说“快了”。川太妃点了点头,把那件长衫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是小米的,稠稠的。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等着。粥慢慢凉了,她没有喝,看着对面那碗粥,等着那个人回来。
  尹嵩到新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进宫,没有去见六弟,没有去见任何人。他骑着马穿过长街,穿过巷子,到了城北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门没有关,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厅透出一线光,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是冷的。他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已经凉了,另一碗也凉了。川太妃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愈合的疤痕,看着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浑身是血的衣裳。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冷一热。
  “回来了?”
  “回来了。”
  川太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尹嵩伸出手擦掉母亲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他叫了一声“母亲”,她应了一声。他把那两块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块灰不溜秋的,一块带着刀痕,都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他说“大哥没事了”。川太妃看着那两块石头,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看了看,放下。她说“你大哥有心了”。尹嵩把那两块石头收起来塞进袖子里,走到灶台边生了火,热了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母子俩对坐着喝粥,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对面有人了。
  九少主在九川美食荟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坐在旁边喝茶。九少主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二哥回来了”。元英放下茶盏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元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你二哥回来了,你不去看看”。九少主摇了摇头,“不去”。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忽然停了,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元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他没有动,她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城北宅子里的灯亮了一夜。川太妃把那件新缝好的靛蓝色长衫从屋里拿出来,递给尹嵩。尹嵩接过去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他把旧衣裳脱下来,换上新衣裳,袖口整整齐齐,没有补丁。川太妃看着他那件新衣裳,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伸出手把他领口的一根线头拽掉,说了一句“合身”。尹嵩说“嗯”。母子俩坐在桌前,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天快亮了。灶台上的粥凉了,没有人去热。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