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回到城北的第三天，川太妃做了一件让尹嵩没想到的事。她把灶台上的粥锅刷了，把碗柜里的碗重新摆了一遍，把那盆茶花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院子中间晒太阳，然后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萝卜种子还没种下去，青菜种子也没种下去，土翻过了，晒了好几天，等着播种。她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台边刷锅的尹嵩，说了一句“明天该种萝卜了”。尹嵩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说“嗯”。
城北的春天来了，菜地里的土松了，软了，在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尹嵩蹲在地边，一粒一粒地把萝卜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川太妃蹲在另一边，种她的青菜。两个人各占一边，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尹嵩种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帮母亲种。川太妃没有拒绝，把种子递给他。他接过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川太妃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跟种萝卜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
城北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每天早起熬粥，去菜地浇水拔草，跟母亲一起吃饭。尹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手臂上的绷带拆了，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川太妃看见了，没有问，把那件新缝好的靛蓝色长衫拿出来，让他换上。尹嵩接过去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他把旧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跟老周那双手套放在一起。川太妃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旧衣裳扔了吧”，转过身走回了灶台边。
城北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尹嵩回来的第五天，苏慎急匆匆地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见苏慎的脸色，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苏慎说了一句让尹嵩脸色骤变的话——“二少主，四少主在黛川起兵了。”尹嵩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苏慎说四少主尹峻在黛川集结了五千人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要为二少主和四少主讨回公道。尹嵩听着那几个字，清君侧，讨公道，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苏慎站在那里不敢动了，看见二少主蹲在菜地边上，手里的铲子插在土里，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沙沙响。
“二少主，川主让属下来问您，您怎么看。”苏慎小心翼翼地说。尹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苏慎，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一句“我没什么看法”。苏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尹嵩已经蹲下来继续拔草了。苏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尹峥正在跟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议事。桌上的地图铺开了，黛川的地形，四少主的兵力部署，敌军的补给线，都用朱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三少主说四弟这是找死，五少主说五千人马，城防营就能收拾。七少主没说话，端着茶盏看着地图。九少主站在最后面，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他为什么要打二哥的旗号”。殿内安静了一瞬，尹峥放下笔，说了一句“因为他的旗号没人跟”。九少主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四少主在黛川起兵的消息传到城北时，川太妃正在灶台边熬粥。苏慎站在门口说完以后，她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叫了一声“嵩儿，吃饭了”。尹嵩从菜地里走进来，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川太妃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母子俩对坐着喝粥，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尹嵩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母亲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抬起头看着他。尹嵩说了一句让川太妃没想到的话——“我想去黛川。”川太妃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粥碗。尹嵩说“他打着我的旗号，我不能装不知道”。川太妃看着他，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商量。
“你去了，能做什么？”
“劝他放下刀。”
川太妃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已经凉了。她端起碗把那碗凉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尹嵩。
“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呢？”
尹嵩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一层薄纸。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母亲，我会回来的。”
川太妃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缝好的靛蓝色长衫，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双手套，叠好，放进包袱里。又从窗台上把那两块石头拿下来，包好，放进包袱里。她把包袱系好，递给尹嵩。尹嵩接过包袱看着母亲，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风吹过来。
“走吧。早去早回。”
尹嵩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母亲，粥凉了别喝，热了再喝”。川太妃没有应。尹嵩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风吹过来灶台上的粥凉了，川太妃没有热，坐下来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二哥要去黛川。萧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说四哥在黛川起兵，打着二哥的旗号，二哥要去劝他放下刀。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九少主，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背着包袱走了。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她指着画上那个人背上的包袱说“这是太妃给他收拾的”。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问萧杨“二少主真的要去黛川”。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豆腐，把汤喝完了。
尹嵩背着包袱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他没有骑马，走得很慢。他不赶时间，四少主在黛川起兵，五千人马，六弟不会让他乱来。他去了能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不能装不知道，那个人打着他的旗号，说替他讨公道，他不能躲在城北那间破宅子里装聋作哑。他走了三天，第四天进了黛川地界。天更暖了，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田野，农夫在田里忙活，没有人注意一个背着包袱走在路上的瘦削身影。
四少主的军营在黛川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帐篷密密麻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尹嵩站在营门口，守卫拦住了他，问他是什么人。他说“尹嵩”。守卫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营门开了，四少主尹峻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铠甲，腰间佩着刀，脸上带着笑。
“二哥，你怎么来了？”
尹嵩看着他那张笑脸，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来看看你”。尹峻的笑容没有变，侧身让开，说了一句“二哥请”。尹嵩走进军营跟在四少主后面，走过一排排帐篷，走过一队队士兵，走到中军帐前。四少主掀开帐帘，让他进去。帐篷里铺着地毯，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张黛川的地图。尹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四少主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二哥喝茶。”
尹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四少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问了一句“二哥来做什么”。尹嵩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我来劝你放下刀”。帐篷里安静了，四少主看着尹嵩，目光冷了下去。
“二哥，你被幽禁这么多年，被他们踩在脚下，你就不想翻盘？”
尹嵩看着他，摇了摇头。四少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尹嵩。
“二哥，你不想，我想。我等不了，再等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了。”
尹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那张固执的、倔强的脸，说了一句“你放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