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主被押回黛川监禁的消息传来以后,城北宅子安静了好几天。尹嵩每天照常去菜地浇水、拔草、松土,照常熬粥、炒菜、洗碗,照常跟母亲对坐着吃饭。但川太妃注意到,他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了,有时候端着粥碗发呆,粥凉了也不知道。她没问,把凉粥端走热了再端回来。他接过去喝了,放下碗,说一句“母亲,我出去走走”,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在巷子里站一会儿,又走回来。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四弟。
第七天,尹嵩做了一件让川太妃没想到的事。他对她说“母亲,我想去黛川看看四弟”。川太妃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碗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川太妃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放不下,又像是必须放下。
“你去了,能做什么?”川太妃问。
“跟他说几句话。”
川太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她端起粥碗把那碗凉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尹嵩,说了一句“去吧。早去早回”。尹嵩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放回碗柜,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把那件靛蓝色的新长衫穿上了,袖口整整齐齐,没有补丁。把那双手套戴上,把那两块石头塞进袖子里,把老周缝的那双手套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母亲,我走了”。川太妃没有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新川到黛川,路不算远,但尹嵩走了三天。他走得不快,不赶时间。四弟在黛川被监禁着,不会跑,也不会死,他在那里等着。尹嵩不知道见了四弟要说什么,是骂他,是劝他,还是什么都不说。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到了黛川城门口,他停下来,看着这座陌生的城。他来过一次,上次来劝四弟放下刀,四弟把他扣了。这次来,四弟被关在牢里,他是来探监的。他苦笑了一下,走进去。
黛川的监牢在城北,一座灰扑扑的院落,高墙深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尹嵩走过去,守卫拦住了他,问他是什么人。他说“尹嵩”。守卫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牢头出来了,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了尹嵩一眼,拱手道“二少主,请”。尹嵩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条阴暗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一间一间牢房,铁栅栏后面是一张张麻木的脸。尹嵩没有看他们,跟着牢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门口。牢头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开。
“二少主,四少主在里面。”
尹嵩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坐在草堆上的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脸色苍白得像纸,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尹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二哥,你怎么来了?”
尹嵩走进去,在草堆上坐下来,跟他面对面。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尹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他把油纸包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上,说了一句“母亲让我带给你的”。四少主看着那几块桂花糕,伸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说“甜了”。尹嵩看着他,说“嗯”。四少主把整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起一块又吃完了。他把那几块桂花糕都吃完了,把手上的渣舔了舔,看着尹嵩。
“二哥,母亲还好吗?”
“还好。”
“二哥,你恨我吗?”
尹嵩看着他,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尹嵩摇了摇头。四少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兵符,如今什么也握不住了。
“二哥,我后悔了。”
尹嵩没有说话。四少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他后悔了,不是后悔起兵,是后悔把二哥扣在军营里。二哥冒着生命危险去劝他,他把二哥扣下了,拿他当筹码。他错了,不是错在起兵,是错在伤了二哥的心。尹嵩看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有两行泪,无声地往下流。他伸出手把四少主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四弟,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尹嵩说。
四少主看着二哥,二哥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四少主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没有擦,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尹嵩坐在旁边,没有走,没有劝,看着他哭。等他哭完了,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块石头,放在他手心里。
“大哥从墨川捡的,给你一块。”
四少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石头,灰不溜秋的,什么特别都没有。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尹嵩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监牢门口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袖子里,一个人走在黛川城的长街上。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他看着那些热闹,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下了。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袱出了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二哥去黛川看四哥了。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四哥瘦了很多”。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两个人坐在地上,中间放着几块桂花糕。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和四伯”。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豆腐嫩。她问萧杨“二少主去黛川了”,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豆腐,把汤喝完了。
城北宅子里,川太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缝好的靛蓝色长衫。她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菜地里的萝卜苗。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漱玉从外面进来,说二哥从黛川回来了。川太妃的手顿了一下,把衣裳放在桌上。
“他去看四弟了。”漱玉说。
川太妃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生火熬粥。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尹嵩推门进来,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他把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看着母亲。
“母亲,四弟哭了。”尹嵩说。
川太妃的手顿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尹嵩。
“他说他后悔了。不是后悔起兵,是后悔把我扣在军营里。”尹嵩说。
川太妃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嵩儿,你四弟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尹嵩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只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