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从黛川回来的第三天,把四少主那块石头放在了窗台上。两块石头并排摆着,一块灰不溜秋的,一块带着刀痕,是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他把另一块给了四弟,四弟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两块石头,伸出手摸了摸,石头冰凉,滑滑的,什么纹路都没有。川太妃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瘦削的背影,看他把手缩回去,转过身走回灶台边。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叫了一声“母亲,吃饭了”。川太妃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蜂蜜,她没有尝出味道。
黛川那边每个月都有信来。信是四少主写的,不长,有时候几行字,有时候一张纸。字迹从潦草渐渐变得端正,从端正渐渐变得工整。第一封信写的是“二哥,这里很冷”,第二封信写的是“二哥,我想吃母亲熬的粥”,第三封信写的是“二哥,桂花糕收到了,甜了”,第四封信写的是“二哥,大哥的石头我留着,天天摸”。尹嵩每一封都看,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不刻意回信,偶尔回,短短几个字——“吃了”“好了”“种了”。苏慎来回传信,跑了一趟又一趟。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四哥来信了。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站在那里把信念了一遍——“九弟,你小时候摔了,我扶你起来。你还记得吗。”念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在后厨门口发愣。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说“我没哭”。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石头。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这是谁”。长乐说“二伯”。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豆腐嫩。她问萧杨“黛川那边来信了”,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豆腐,把汤喝完了。
城北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菜地里的萝卜该收了,叶子有些发黄。尹嵩蹲在地里拔萝卜,拔出一个白胖的萝卜,用井水洗干净,咬了一口,脆,甜,水分足。川太妃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萝卜,他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甜”。尹嵩把剩下的萝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看着那片日渐萧条的菜地。川太妃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伸出手把那几缕白发拢到她耳后。
“嵩儿。”
“嗯。”
“你四弟来信了吗?”
“来了。”
川太妃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母子俩并肩站在菜地边上风吹过来,萝卜叶子沙沙响。
夜里,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手里拿着那两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川太妃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萝卜收了大半,剩下的还在地里,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暗。
“嵩儿,你四弟小时候,最爱跟在你后面跑。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你嫌他烦,赶他走。他不走,笑嘻嘻地跟着。”川太妃说。
尹嵩看着手里那两块石头,他记得。四弟小时候白白胖胖的,穿一身大红色的衣裳,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亲热。他嫌他烦,赶他走,他不走,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后来长大了,不知怎么就变了。他把两块石头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母亲,四弟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川太妃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嵩儿。”
“嗯。”
“你四弟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你也是。你选了去黛川劝他,你选了去墨川救大哥,你选了在城北种菜、熬粥、等母亲来。你没有选错。”
尹嵩转过头看着母亲,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他低下头,把那两块石头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叫了一声“母亲,吃饭了”。川太妃从院子里走进来,在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