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城北的石榴树开花了。
那棵树是老周从前从别处移来的,种在院墙东南角,挨着鸡窝,这些年半死不活地蔫着,尹嵩浇水时偶尔也给它一瓢,没指望它能怎样。可今年不知是雨水好还是怎的,满树冒了红骨朵,一簇一簇的,像憋了好些年的话终于说出口。川太妃站在树下仰头看,说这花开得旺,是好兆头。
尹嵩没应声,正蹲在石榴树边搭架子。黄瓜秧开始爬藤了,细嫩的须子四处探,碰到竹竿就绕上去,绕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拉开。尹嵩把竹竿交叉绑牢,又用麻绳在交叉处缠了两道。他做这些活计时手很稳,麻绳在粗糙的指间绕过来穿过去,打了个结实的猪蹄扣。
院门外传来马车声。不是宫里那种青帷小车,是运货的板车,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尹嵩直起腰,看见萧杨从车辕上跳下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后头车板上堆着几筐菜。
萧杨不是头一回来城北了。上回禁足刚解,他在朱雀大街上往石墩子上搁了个水萝卜,那是头一回打照面。后来他又来过两回——一回送了些酒楼多出来的鱼杂,说是给猫吃;一回送了几根猪骨头,说是给川太妃熬汤。每回都不进门,东西搁在门口石墩子上,敲两声门就走。
今天他倒是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条鲈鱼,一条用草绳穿了鳃,另一条也是用草绳穿了鳃,还在甩尾巴。
“今早到的。”萧杨把鱼递给从灶房出来的川太妃,话说得简洁,像是在念菜单,“江鲈,还活着。清蒸,多搁姜,别搁蒜。”
川太妃接过鱼掂了掂,说这鱼肥,又问他吃饭了没有。萧杨说吃了,又说没吃——在酒楼吃了碗面,但那是三个时辰前的事了。川太妃二话不说把他按在石桌边坐下,转身进了灶房。
萧杨坐在石凳上,腰板挺得笔直。他这个人到哪儿都像在厨房里等菜下锅——不自在,但又不说。尹嵩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菜畦边那几垄新打的地上。
“萝卜籽下了?”
“下了。前天下的。”
“密了。”
尹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垄地是他和母亲一起撒的籽,撒的时候手生,确实撒得不太匀。“哪儿密了?”
萧杨站起来走过去,在垄边蹲下,手指戳了戳土表。“这儿,还有这儿。萝卜籽不能撒太密,密了长不大,光长叶子不长根。”
尹嵩也蹲下来,看着萧杨指的那几处。他种菜是这两年才学的,全靠自己摸索,错了就错了,顶多收成不好。可萧杨蹲在垄边看他的萝卜地,他忽然觉得这事不能“顶多”——好像那些萝卜要是长不好,他在萧杨面前就输了点什么。
“能不能匀一匀?”
“能。”萧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过几天苗出来了再匀。现在动,伤籽。”
两个人又回到石桌边坐下。灶房里飘出姜丝爆锅的香气,川太妃已经在蒸鱼了。尹澈从东厢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今天写的大字,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跑到尹嵩面前站定,双手把字举得高高的。
“伯父,你看!”
尹嵩接过来。字写得比上回好了些,横平竖直,墨也匀了。“有进步。”
“祖母说写完大字可以去巷口买糖人。”尹澈说着,忽然看见石桌边还坐着个陌生人,立刻收起笑,规规矩矩站好,两手垂在身侧,小声叫了句“叔叔好”。
萧杨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芝麻糖,糖上沾着些碎芝麻粒,大约是揣了一路压碎了些。
“拿着。”萧杨把糖塞进尹澈手里。
尹澈看看伯父。尹嵩点了点头。小孩这才接过糖,礼貌地鞠了个躬,跑回东厢房去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萧杨。
“娘说,这个给送菜的那个伯伯。”
布包打开,是一双鞋垫。针脚细密,纳得厚实,用的是蓝粗布,面上绣了并蒂莲。安曦元在金川时学过刺绣,这双鞋垫的功夫不比尚衣局的女官差。
萧杨低头看着鞋垫,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好针线。”他说。然后他把鞋垫揣进怀里,没说别的。
尹嵩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澈儿他爹在黛川。狱里。”
萧杨点点头,还是没说话。尹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也许是因为萧杨给澈儿塞了芝麻糖,也许是因为萧杨蹲在他的菜地里说萝卜撒密了——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但不会骗人。
鱼蒸好了。川太妃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切了碟酱萝卜。萧杨看了一眼青菜,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下去,没夸。但他伸筷子夹了第二下。尹嵩知道这就算是夸了。
吃饭时川太妃问了郝葭和长乐。萧杨一一回答——郝葭好,长乐好,铺子好,花卷生了崽子好,锅贴送了人,春卷送了人,烧卖留在铺子里抓老鼠,豆包被长乐藏在自己屋里养着。
“长乐上学了。”萧杨说,“巷口周秀才开的蒙学。第一天去,哭了一场。第二天去,哭了一场。第三天没哭。”
川太妃笑着说:“小孩子都这样。二郎小时候上学,哭了整整一个月。”
萧杨抬头看了尹嵩一眼。尹嵩闷头吃鱼。
吃完饭萧杨要走。川太妃塞给他一罐酱菜,又包了一包萝卜干——是去年冬天晒的,只剩最后一点了。萧杨推辞了一下就接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石榴花开得好。”他说,“等结了石榴,给长乐留几个。”
尹嵩说:“好。”
萧杨赶着板车走了。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又是嘎吱嘎吱地响,渐渐远了。尹嵩站在门口,看着板车拐出巷口,扬起一点细细的尘土。石榴花在午后的日光里红得晃眼,花瓣被风吹落了两片,落在鸡窝上,芦花鸡好奇地啄了一下,又吐出来了。
傍晚时分,尹峥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但没掩住眉宇间的倦色。朝中最近事多——黛川那边春汛冲了河堤,墨川边境有小股流寇骚扰,金川来的商队又跟新川本地的商会起了纠纷。这些事尹嵩不知道细节,但他看得出尹峥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利了些,眼下的青灰色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尹峥进门时手里提了个食盒,搁在石桌上,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动作比往常慢,像是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的地方。
“母后让我送来的。”他指了指食盒,“茯苓糕。她说上回在寿宴上看见二嫂喜欢这个。”他管川太妃叫二嫂,是随太后的辈分叫的。
尹嵩打开食盒,茯苓糕雪白松软,上面缀着几粒枸杞。他端去灶房搁好,出来时手里多了壶薄荷水。给尹峥倒了一碗,自己倒了一碗。
尹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被薄荷的凉意激了一下。然后他端着碗打量院子,目光在石榴花上停了停。
“这棵树以前不开花的。”
“今年开了。”尹嵩说,“老周种的。”
提到老周,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老周走了快两年了,但院子里处处都是他的影子——石榴树是他种的,猫碗是他留下的,灶房墙上挂的那串干辣椒是他去世前串的最后几串,尹嵩一直没舍得吃,如今已经干透了,红得发褐。
“老周的坟在哪儿?”尹峥问。
“城外西山脚下。”尹嵩说,“我托苏慎找了块地。不大,但向阳,能看见新川城。”
尹峥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薄荷水。天色渐渐暗了,石榴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暗暗的红,像将熄未熄的炭。
“大哥来信说秋天回来。”尹峥说,“今天到的信。他说墨川今年太平,能走得开。回来想住些日子。”
“住多久?”
“信上说——‘住到兄弟们烦我为止’。”
尹嵩嘴角动了一下。大哥就是这样,在墨川待了那么多年,说起来也是手握重兵的戍边大将,可每次写信来都像个急着回家过年的长工。上回回来还是前年的事,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走的那天尹嵩还关在城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