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大半,天忽然热起来。
尹嵩蹲在菜畦边拔草,汗珠子从额角淌下来,砸在泥里。城北的土是红胶泥,干了硬得像陶片,湿了又黏得拔不动脚。他拔了一上午,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膝盖上洇了两团深色的汗印。拔出来的草堆在垄边,太阳一晒就蔫了,散发着一股青涩的草腥气。
禁足解了的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这些天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他不再低着头快步走,有胆大的还会喊一声“二爷”。隔壁王木匠端了碗凉茶过来说,二爷,往后有什么力气活叫我一声。尹嵩接过来喝了,茶是粗茶,煮过了火,发苦,但他喝得干干净净。
川太妃这些天反倒不怎么出门了。她说天热,懒得走动。尹嵩知道母亲是故意的——从前他被关着,母亲哪里都想去,想替他看外面的世道变成什么样了。现在他能出去了,母亲反倒退了一步,把外头的天地让给他。
她每天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熬粥。粥熬好了,母子俩对着喝。喝完粥尹嵩出门,她就在屋里缝衣裳,或者到院里喂鸡。芦花鸡被她喂得圆滚滚的,走路都一摇一摆。
这天早上尹嵩刚喝完粥,苏慎就来了。
苏慎今天不是来传旨的,也没带文书。他进门先喝了碗粥——川太妃硬塞给他的,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
“二少主,这是太后寿宴那天的礼单。太后说,各家送来的礼太多了,她一个人用不完,分了些给各宫。这一份是给川太妃和您的。”
尹嵩接过单子没看,搁在桌上。他知道太后这是变着法子贴补他们母子。寿宴上那一出——拉着他的手说“这是我的孩子”——不光是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抬起头,更是告诉所有人,这个被废过的二少主,还是皇家的人。
“替我跟太后说,”尹嵩开口,“上回那件褙子她穿合身吗?不合身我让母亲改。”
苏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一定带到。”
苏慎走后,尹嵩打开礼单看了看。都是些寻常物件——两匹夏布,一盒宫制香丸,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罐今年新贡的龙井。礼单末尾写了行小字:“二郎自用,不必分赠。”
尹嵩认出这笔字。是尹峥代太后写的。太后年纪大了,手抖,写不了这么小的字。尹峥学太后的笔迹学了多年,仿得七八分像。他把礼单折好,塞进床头的小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攒了些东西——尹峻狱中来信三封,尹泽从墨川捎来的石头一块,老周留下的帕子一方,饺子里的铜钱一枚。还有长乐画的那张画,是郝葭托李薇转交的,画上有四个小人,一个大的三个小的,歪歪扭扭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尹嵩把礼单塞进去,关上匣子。这个匣子从前是装印信的,现在装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过了两天,墨川的信到了。
信是大哥尹泽写的,信封上沾着草屑和马毛,墨迹粗豪,力透纸背。尹嵩拆开信,一张糙纸上只写了寥寥几句——
“二弟,墨川的雪化了。马群上了春膘,膘肥体壮。上次你带来的萝卜干分了一半给副将,副将媳妇是金川人,说这个味像她娘家的。你多种些,秋天我让人去取。”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大,像是在纸面上喊出来的——“听说禁足解了。好!”
尹嵩把信放在桌上,川太妃凑过来看。她不识字,但认得笔迹。“是大郎的?”她摸着信纸上的墨迹,手指在大字上停了停。“这字写得,跟他小时候一样,使不完的劲。”
“他说秋天让人来取萝卜干。”
“那我多种些。”川太妃站起来就去翻菜籽,“去年的萝卜遭了虫,今年得换个地方种。墙根那片日照短,萝卜爱长。”
母子俩当下就去菜畦边翻了块新地。土是红的,黏,翻起来费劲。尹嵩脱了外衫抡锄头,川太妃跟在后面捡草根,弯着腰,一根一根捡得仔细。太阳升高了,照得人睁不开眼。
尹澈从屋里跑出来要帮忙,被尹嵩赶回去写字。安曦元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是刚择完的韭菜。东厢房的门槛上蹲着邻家的大黄猫,懒洋洋地舔爪子。
下午起了风。风是从北边吹来的,裹着墨川的沙尘和草籽,刮得院里的晾衣绳晃来晃去。川太妃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怕是要下雨,催尹嵩去收衣裳。
尹嵩刚把晾在篱笆上的被单收下来,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柳枝巷裁缝铺的冯裁缝,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他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见尹嵩开门,客客气气地说:“郝掌柜托我给城北的尹二爷送件东西。”
尹嵩接过包袱。包袱不沉,软绵绵的。他拿到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件小孩衣裳——一件是细棉布的小衫,针脚细密,领口绣了朵小桃花;另一件也是小衫,料子糙一些,领口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绣。
冯裁缝在旁边解释:“郝掌柜说,那件绣花的给澈哥儿。那件没绣花的给城北尹二爷自己收着。她说——是长乐的旧衣裳,没穿几次就小了。压箱底可惜,给澈哥儿正好。”
尹嵩摸着那件绣了桃花的小衫,手指在小桃花的五个花瓣上停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澈儿在我这儿?”
冯裁缝摇摇头,说他只管跑腿。
尹嵩收了衣裳,冯裁缝告辞走了。走到巷口他又折回来,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郝掌柜还让我问一句——那盒胭脂用了吗?颜色怎么样?”
尹嵩愣了愣。那盒胭脂他交给长乐了,长乐交给郝葭了。郝葭问的不是他——是问母亲。
“母亲用了。”尹嵩说,“颜色好。”
冯裁缝点点头,这回真走了。
尹嵩把两件小衫拿进屋。尹澈正在案前写字,写得认真,舌头伸出来舔着上嘴唇。安曦元接了绣花的那件,连声说好,摸着那朵小桃花说针脚真细,比她绣的好。川太妃拿了没绣花的那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把衣裳叠好,放在了尹嵩枕头边。
晚来果然下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扁豆叶上沙沙响。川太妃早早睡了,安曦元在东厢房哄尹澈背书,童声稚嫩,从窗缝里飘出来。
尹嵩独自坐在正屋灯下,手里拿着那件没绣花的小衫。
衣裳确实是旧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果渍。他把衣裳凑近灯,看见衣角内侧缝着个小小的布标签,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是冯裁缝的手艺。标签上绣了个字——
“悦”。
是郝葭绣的。尹嵩认得她的针脚——从前在府里,她的针线篮里总搁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就是这样细细密密的,每一针都藏得深,正面看不出线迹。
她把长乐的旧衣裳送来了。送给澈儿穿。她知道尹峻的儿子在他这儿。
尹嵩把衣裳折好,放在枕边。雨声渐渐密了,他吹了灯,躺在黑暗里听雨。被子有股日晒过的味道,是母亲今天刚晒的。
同一场雨也落在柳枝巷。
郝葭坐在铺子后院的廊檐下算账。算盘珠子在灯下噼里啪啦,长乐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萧杨今天歇班,正在灶房里熬猪油。油渣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雨水的土腥气。
郝葭放下笔,低头看着女儿。长乐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今天画的画——画上又多了个人,站在最边上,手里拿了把锄头。
她把画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画上的墨被手汗洇花了,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衣服她认得——灰扑扑的颜色,是那天站在巷子里那个人穿的。
“睡了?”萧杨端了碗油渣出来,蹲在廊檐下。
“睡了。”郝葭接过油渣,撒了点盐,咬了一口。酥脆,烫嘴。
萧杨也夹了一筷子,嚼得嘎嘣响。他看着廊檐外的雨幕,忽然说:“那筐菜吃完了。”
郝葭嗯了一声。
“萝卜干还剩半包。你每次只舍得放几根。”
郝葭又嗯了一声。
萧杨把筷子搁下,侧头看她。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照在她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