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爬满了整面篱笆,紫白相间的小花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像谁家晾了一墙的碎花布。尹嵩蹲在篱笆下拔草,拔着拔着就走神了——扁豆花开得密,今年结的豆子怕是吃不完。
吃不完就送些出去。上回送青菜的那家回了一盘饺子,他吃出了铜钱,铜钱现在还压在枕头底下。
尹峥是黄昏来的。没带苏慎,也没带随从。穿的是件半旧的靛蓝襕衫,袖口磨得起了毛,头上只束了根灰布带,像个歇了衙的文书小吏。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时,尹嵩正蹲在灶房门口杀鱼。
鱼是九少主上午送来的,说是墨川运来的冷水鲫,肉紧,清蒸最好。尹嵩刮鳞刮到一半,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刮。
“门没锁。”他说。
尹峥走到井台边,在石墩上坐下,把袍子下摆掖了掖,免得拖在地上沾水。他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看尹嵩杀鱼。
尹嵩刮完鳞,用刀尖在鱼肚上划了一道,掏出内脏,扔进旁边的猫碗里。花卷不在,花卷在郝葭那儿。这只碗是以前老周喂野猫用的,老周走了以后碗空了很久,最近才重新用上——邻家的大黄猫隔三差五来串门,尹嵩就备了只碗。
“花卷一窝下了四只。”尹峥忽然开口,“三只橘的一只黑的。长乐给它们取名叫锅贴、春卷、烧卖、豆包。”
尹嵩把鱼洗干净,搁在盘子里,抹了盐,切了姜丝铺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一片姜丝都没切断。
“她还挺会取名。”他说。
“郝葭说长乐想养一只,萧杨不让。说家里已经有一只了,再来一只锅贴,花卷要生气。”
“萧杨说得对。”尹嵩把鱼盘端进灶房,盖上锅盖。蒸鱼的锅是旧的,锅盖边沿豁了个口,他用湿布塞住了。
他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到石桌边坐下。石桌上搁着个粗陶壶和两只碗。他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尹峥,一碗自己端起来喝。
尹峥端起碗,看着碗底沉着的一片薄荷叶。“你自己种的?”
“墙角野生的。掐了几片泡水,比茶叶便宜。”
尹峥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搁在石桌上。信封上没有落款,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的是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
尹嵩认得这方印,也认得这笔字。
“四弟的信。”尹峥说,“今天到的。”
尹嵩拆开信。
这次的字比上回又好了些。笔画虽然还是不太听使唤,但横是横竖是竖,不再抖得像筛糠了。信纸也比上回干净,没有水渍,只有两三处墨点。
“二哥安好。
前日狱医来诊脉,说手上寒气去了大半。药还在吃,苦得很。马牢头偷偷塞给我一罐冰糖,每天含一块。
澈儿来信了。字写得比他爹好,横平竖直。他说每天在院子里跟祖母学绣花——他一个男孩子学什么绣花。不过祖母说先练针脚再练字,随她去了。
母亲寄来的棉袍穿着正好。这几日倒春寒,夜里冷得刺骨,我把棉袍搭在被子上,暖和一宿。
萝卜干吃完了。二哥下次来再带些。
弟尹峻叩首”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迹不一样,是马牢头代笔的——“四少主近来饮食渐增,夜寐亦安。手上旧伤仍需调养,狱医已换新药,每日敷用。”
尹嵩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回信封里。“他知道澈儿学绣花了。”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尹峥说:“安曦元前几日入宫,说澈儿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写三张大字,再跟母亲学绣花。她说等四月过完了,想带孩子去黛川看尹峻。来回路上得走十天。”
“你准了?”
“准了。”尹峥顿了顿,“不过我说了不算,得尹峻那边狱司批。马牢头往上递了文书,估摸着下个月能批下来。”
尹嵩点了点头,拿起水壶给尹峥添了点水。薄荷叶在碗底打了个旋,又沉下去。
“那天从延庆殿回来,”尹峥忽然换了话题,“陈御史上了道折子。”
尹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
“折子里说,二少主禁足日久,既不生怨,亦无妄动。城北种菜,自食其力,可为宗室表率。请酌情宽免其禁,许其逢年节入宫朝贺,平日可在城内行走。”
尹嵩把水壶放下。“你让他写的?”
“我让他写的?”尹峥笑了,“我叫不动他。是陈御史自己想写的。”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薄荷水,然后说,“我准了。从明天起,你不用只待在城北了。”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扁豆花在晚风里轻轻晃,邻家的大黄猫从墙头跳下来,喵了一声,走到猫碗边闻了闻,没吃着鱼内脏,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尹嵩没有说话。
这几年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最开始被关在城北,他每天数着日子过,觉得等自己表现好了,尹峥总得放他出去。后来日子长了,他不数了。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渐渐不觉得这是“关”了。
他每天天亮起来浇菜,母亲起来熬粥,漱玉隔三差五来送东西,澈儿在院子里追鸡。菜畦里的菜一茬接一茬地长,鸡窝里的芦花鸡下了蛋又抱窝,扁豆藤爬满了篱笆又落光了叶子——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有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被禁足”的。
“在想什么?”尹峥问。
尹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指节上的茧是握锄头磨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二少主不会杀鱼,不会种菜,不会蒸鱼忘了放葱被母亲笑话。从前的二少主也不会收到四弟从狱中寄来的信,不会在枕头底下压一枚饺子里的铜钱。
“明天出去走走。”他说,“去郝记胭脂铺。”
尹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碗里的薄荷水喝干了。
“好。”他站起来,“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尹嵩,像是在想什么,最后说:“长乐那孩子,眼睛像郝葭。笑起来的时候,跟你一点都不像。”
说完他就走了。院门虚掩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尹嵩坐在石桌边没有动。大黄猫吃完了鱼内脏,跳上石桌,在他手边蹭了蹭,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他专门来说这句话的。”他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早上,川太妃知道禁足解了的消息,什么都没说,只是去灶房多熬了碗粥。粥熬好了端上桌,母子俩对着喝粥。酱菜还是那碟酱菜,馒头还是昨天剩的馒头,什么都没变。
尹嵩喝完粥站起来。川太妃替他掸了掸衣襟上沾的馒头屑,又整了整他的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去吧。”
“您不去?”尹嵩问。
“我去过了。”川太妃坐下来继续喝粥,“上个月漱玉陪我去的。那孩子调的胭脂好,我买了一盒春酣,用到今天还没用完。”
她喝了一口粥,像是在说粥的事,又像是在说别的事。“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长乐在门口踢毽子,踢得比大人都好。我叫了声‘郝掌柜’,她回过头来,笑盈盈地叫‘夫人安好’。那孩子随她娘,会说话。”
尹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川太妃摆了摆手,“我不去了。”
尹嵩推开院门。门外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走到巷口时,他看到墙根下长了一丛野薄荷,绿油油的,被晨光照得发亮。
朱雀大街今天没有大集,行人稀稀疏疏的。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吆喝,炸油条的小摊冒着白烟。他路过九川美食荟,大门还关着,门口的小伙计正蹲在台阶上打哈欠,看见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他已经走过去了。
郝记胭脂铺在柳枝巷,夹在一家书铺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刻着“郝记”两个字,漆得朱红。门口摆了张条凳,条凳上坐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揪揪,正低头在地上画什么。
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衫子,袖子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