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41章 一盒胭脂几度春风
  郝葭是在三月末收到那筐青菜的。
  那天早晨她正在后院教长乐认字。沙盘里歪歪扭扭写了个“菜”字,长乐指着草字头说像两个小辫子,又指着下面的“采”说像一只手在摘东西。郝葭笑着夸她聪明,心里想着这孩子确实像她爹——不是尹嵩,是萧杨。萧杨认字就喜欢拆开了看,说每个字都是一道菜,有主料有配料。
  前头铺子的小伙计跑进来说外头有人送东西来,撂下就走了。郝葭到前头一看,柜台上放着个竹筐,筐里码着十来棵青菜,翠生生的,根上还带着泥。青菜上头搁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包萝卜干,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自己切的。
  竹筐底下压着张纸条,没落款,只写了八个字——“今春虫少,青菜不错。”
  郝葭认得这字。从前在宫里时,府里发下来的份例单子上就是这笔字,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后来这字变过——潦草过,颓丧过,如今又稳下来了,像是写字的人终于坐直了身子。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着,什么都没写。既没问长乐,也没问她。只是送了筐菜。
  长乐从后头探出头来,扒着柜台踮脚往筐里看。“娘,谁送的菜呀?”
  郝葭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一个……故人。”
  “故人是什么人?”
  “就是认识很久的人。”
  长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去摸青菜叶子。“这菜好新鲜,比菜市上买的还新鲜。是萧爹爹认得的人吗?”
  郝葭没有回答,只是把青菜一棵棵拣出来,放进盆里洗。春水还凉,激得手指发红,她却洗得很慢,像是要把每片叶子上的泥都洗干净,把每根脉络都看分明。
  这些年她很少想起尹嵩。不是刻意不想,是真的没空想。长乐小时候爱哭,一哭就是一宿,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转,转到天光发白,腿都木了。那时候她顾不上恨谁,也顾不上想谁,只想让孩子多睡一会儿。后来开了胭脂铺,从调香料到看账本,事事都要从头学起。女子商会的姐妹们帮衬着,李薇隔三差五来坐坐,董海棠介绍客人来,上官婧从丹川捎来上好的红花——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回头望。
  萧杨是在这些忙碌的日子里不知不觉走近的。他不声不响,每次来送菜时把最嫩的菜心留给她,把鱼肚上最肥的那块夹给长乐。长乐发烧那回,他连夜背孩子去找大夫,回来时鞋都跑掉了一只。第二天一早他来送粥,脚上穿的是一双新鞋,大小不合脚,磨出了水泡,他一个字都没提。
  郝葭嫁给他那天也没办酒,只是关了铺子,两个人带着长乐去城外踏青。萧杨做了个风筝,糊得歪歪扭扭的,长乐嫌弃地喊着“萧爹爹的风筝好丑”,却拽着线跑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风好,风筝飞得高,郝葭坐在草地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春光里跑,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她从没想过尹嵩还会送来一筐菜。
  青菜洗好了,郝葭沥干水,切了蒜末清炒了一盘。午饭时端上桌,萧杨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点头说菜好。长乐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吐出来,说有点苦。
  郝葭尝了一口。不苦,是青菜本来的味道。长乐吃惯了萧杨做的菜,嘴刁了。
  “不苦。”她说,“是这菜没搁糖。萧爹爹做菜爱搁糖。”
  萧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新菜。
  夜里长乐睡了,郝葭坐在灯下看账本。萧杨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搁在她手边,自己在旁边坐下磨刀。厨房里的刀隔几天就要磨一次,他磨刀的时候很专注,刀刃在磨石上来回,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那筐菜。”萧杨忽然开口。
  郝葭的笔停了。
  “是二少主送的。”
  这不是问句。郝葭抬头看他。萧杨还在磨刀,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你怎么知道?”
  “菜根上的泥是红土。新川只有城北那一片是红土。”萧杨翻了个面继续磨,“而且菜是早上拔的,断口还新鲜。从城北到咱这儿,走路得一个多时辰,天不亮就得动身。”
  他没往下说。郝葭却懂了——尹嵩还在禁足,不能随便出城北。这筐菜要么是托人送的,要么就是趁天没亮自己偷偷送到铺子门口,撂下就走,连面都没敢露。
  她低头看着账本,数字在灯下模糊成一团。
  “他写了什么?”萧杨问。
  郝葭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推过去。萧杨看了看,翻过来看看背面,又把纸条推回来。
  “字还行。”他说。
  郝葭忽然想笑。萧杨夸人,最高的评价就是“还行”。当年九川美食荟开张,尹峥尝了他的金玉满堂,说了句“天下一绝”,萧杨也只是擦擦刀,说了句“还行”。
  “你不问别的?”郝葭说。
  萧杨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刀刃,吹掉上面的碎末。“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送菜。”
  “种多了,吃不完。”萧杨把刀插回刀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粗糙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力度很轻,像是按着一块豆腐。“明天拿两根腌酸菜,剩下的包饺子。韭菜馅的,多搁姜。”
  郝葭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油烫的疤,有刀切的痕,指甲剪得短短的,永远洗不净的葱姜味。这双手不会写那种横平竖直的字,但这双手在她最难的时候端来了一碗热粥。
  第二天,郝葭包了饺子。没有包韭菜馅,包了荠菜猪肉的。荠菜是萧杨歇班时去城外野地里挖的,嫩得掐出水。她调馅的时候多搁了姜,又往馅里打了个鸡蛋,搅得起了胶。包好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摆在秫秸盖帘上,像一圈白胖的小月亮。
  她留了两盘煮好的饺子,用食盒装好。食盒是竹编的,里头衬了层棉布保温。她又从铺子里拿了一盒新做的桃花胭脂,搁进食盒的夹层里。然后她叫来小伙计,让他跑一趟城北。
  “给上回送菜的那家。”她说,“就说……回礼。”
  小伙计拎着食盒走了。郝葭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风吹过来,带着巷口槐花的甜香。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摸到自己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下午李薇来了。
  她如今是川夫人,出宫一趟不容易,换了寻常衣裳,只带了两个便衣侍卫远远跟着。李薇一进门就把长乐抱起来掂了掂,说又沉了,长乐咯咯笑,搂着她的脖子喊“薇姨”。
  郝葭沏了茶,两个人坐在后院说话。长乐蹲在旁边逗猫,是萧杨从街上捡回来的三花猫,取名叫“花卷”。
  李薇说小团子最近在学走路,摔了不知道多少跤,额头上磕了个青包,太后心疼得不行,把宫里所有有棱角的家具都包了棉布。又说元英怀孕了,九少主高兴得在宫里转圈,被元英嫌弃地赶出来,他就蹲在门口等,像只被罚站的小狗。
  郝葭听着,笑着,给她续茶。
  李薇说到一半忽然停了,放下茶杯看着她。
  “他送菜来了?”
  郝葭点点头。她知道李薇说的是谁——这世上能让李薇特意跑来问的人,不多。
  “送了筐青菜和一包萝卜干。我回了盘饺子。”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变了很多。”
  郝葭低头看着茶水里浮沉的叶片。“谁没变呢。”她说,“我也变了。”
  “你不恨他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不突兀。郝葭想了很久,长乐从猫身边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打了个哈欠。她摸着女儿的头发,那头发又软又细,像春天的柳絮。
  “从前恨。”她说,“恨得睡不着觉。后来有一天,长乐会叫娘了,铺子第一次赚到钱了,萧杨给我熬了碗粥——我就忽然觉得,恨也是要花力气的。我力气不够用了。”
  她顿了顿。
  “现在不恨了。也不想见他。但也不怕他送菜来。”
  李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长乐在膝盖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