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40章 太后寿宴春满旧宫
  二月十九,太后寿辰。
  天没亮,城北宅子的灯就亮了。川太妃翻出压箱底的衣裳,一件靛青织金的对襟褙子,料子还是先帝在时赐的,压在箱底这些年,樟脑味都没散尽。她用湿帕子细细擦了一遍,又拿熨斗隔着湿布烫了,挂在通风处晾着。
  尹嵩换了身干净衣裳,石青色直裰,腰间系一条玄色带子。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浆洗得挺括,是母亲亲手缝的。他站在院里等,手不自觉地摸着袖口。袖口内侧缝了块软布,母亲说天冷擦鼻子方便,他嫌难看,却从来没拆过。
  漱玉来了,穿得鲜亮些,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红比甲,进门就塞了个油纸包给母亲。“茯苓糕,今早现蒸的,还热着呢。”说着又掏出一对银簪,簪头是两只小蝙蝠,憨态可掬。“给母亲的寿礼,我自己攒的体己买的,不是二哥的钱。”
  川太妃接过来,簪在发间比了比,笑出眼角的细纹。“好,好。你二哥穷得叮当响,也买不起这个。”
  尹嵩在旁边站着,不辩解。他确实穷得叮当响。城北那畦菜,自己吃不完就托苏慎捎进宫去,从不收钱。老周留下的积蓄他都给了老周的侄孙,自己只留了一吊钱压在枕头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晨光微熹时,宫里的车到了。苏慎亲自赶车,一辆青帷小车,两匹马都是温驯的老马,鬃毛梳得齐整。苏慎跳下车,朝川太妃行了个大礼:“太妃安。太后说了,今日不拘礼数,请您早早过去说说话。”
  川太妃扶着漱玉上了车。尹嵩正要跟上,苏慎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二少主,陛下让我先跟您说一声。今日来的不光是自家人,还有几位老臣——陈御史、李阁老、戴先生都在。陈御史那张嘴您是知道的,若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我知道。”尹嵩截断他,“我不会惹事。”
  苏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陛下说您不会。让我嘱咐您,不是怕您惹事,是怕您心里不痛快。”
  尹嵩没接话,掀帘上了车。
  车辘辘地碾过石板路。穿过朱雀大街,过了御河桥,宫墙就横在眼前了。朱红的墙皮斑驳了几处,墙角石缝里探出几茎野草,嫩绿的,刚冒头。
  宫门开了。
  尹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宫门了。从前他是嫡长主,走正门,前呼后拥。后来被废,被押出宫时走的也是正门——五花大绑,跪在槛外,头顶的匾额被雨水浇得发亮。再后来被召回新川,走的是角门,悄没声息,像运一件见不得光的物件。
  今天走的是西华门。不大不小的一道门,往常是给宗亲和外臣走的。守门的禁军验了腰牌,目光在尹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头让开。
  进了宫,路就熟了。夹道两旁的老槐树还是那几棵,枝杈上挂了些新系的彩绸,红红绿绿的,被晨风吹得一飘一飘。几个小黄门蹬着梯子挂灯笼,一个在上面挂,两个在下面扶,梯子晃了晃,几个人一起惊呼。尹嵩路过时顺手帮他们扶了一把,那小黄门低头道谢,抬头看见是他,愣得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
  延庆殿在东边,太后的寝宫。尹峥登基后,把原先和夫人住的院子扩了扩,添了个小花园,种了些牡丹芍药。二月里牡丹还没开,倒是墙角几株春梅开得正好,白瓣红蕊,香气清冽。
  苏慎引他们进偏殿歇息。殿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川太妃刚落座,屏风后就转出一个人来。
  纯太妃。
  她今日穿得喜庆,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发间簪了支赤金衔珠凤钗,手里还端着一碟蜜饯。“姐姐来了!”她把蜜饯往川太妃手里一塞,上下打量尹嵩,眼睛弯起来,“二郎这气色比上次见好多了。城北的水土养人?”
  “种菜养的。”尹嵩老老实实说。
  纯太妃笑出声来,拉着川太妃就往正殿走:“太后念叨你一早上了,快去快去。让漱玉也来,你那个鸳鸯绣得好,太后说想跟你学……”
  偏殿里就剩下尹嵩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看外面那几株春梅。梅花开得疏疏朗朗的,不密,但每一朵都精神。枝头落了只麻雀,歪着头啄花瓣,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不是苏慎,也不是小黄门。是陈御史。
  老头子今天穿的是朝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他年纪虽大,腰板却挺得笔直,进了殿也不坐,就那么站着,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尹嵩。
  尹嵩转过身,不躲不避地迎上那道目光。
  两人对视了片刻。陈御史忽然哼了一声,那哼声从鼻子里出来,拐了三道弯,最后化成一句含混不清的嘀咕。
  “瘦了。”
  尹嵩拱手:“陈大人。”
  陈御史拄着拐杖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他,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来,最后落在尹嵩的手上。那双手粗了,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印。
  “种的什么菜?”
  “青菜、萝卜、黄瓜。墙角还种了架扁豆。”
  “收成如何?”
  “去年的青菜遭了虫,萝卜还行。今年的刚下种,看天。”
  陈御史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忽然说:“老夫弹劾过你。”
  尹嵩说:“我知道。”
  “那次你擅自领兵去墨川,按律当削爵收监。陛下只给了你禁足,老夫不服,上了三道折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陈御史硬生生把那个字咽回去,胡子抖了抖,“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弹劾你?”
  尹嵩没说话。
  “因为律法就是律法。”陈御史的拐杖又顿了顿,声音却低了些,“但老夫不瞎。你把人救回来,自己伤成那样,陛下问话的时候你第一句说的是什么——你说‘大哥救回来了’。老夫那天就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拐杖不顿了。“所以老夫上了三道折子之后,就没再上第四道。”
  偏殿里安静下来。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梅枝上,歪着头往窗里看。
  尹嵩忽然弯下腰,朝陈御史深深一揖。
  “谢大人。”
  陈御史侧身避开了。“别谢老夫。谢你那个弟弟。”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今日是太后寿辰,你多吃菜,少说话。要是有人问你墨川的事,你就说‘侥幸’。”
  帘子一掀,老头走了。尹嵩站在窗前,看着梅花发了会儿愣。
  日头渐高,寿宴开在延庆殿正殿。
  殿里摆了八桌,正中间一桌是太后、纯太妃、川太妃和几位老王妃。左边两桌是尹峥、李薇带着小团子和宁和,还有九少主、元英夫妻,十少主和漱玉。右边两桌是老臣们,陈御史、李阁老、戴先生,还有几个尹嵩看着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靠门的两桌是宫里有头脸的嬷嬷和尚宫,还有苏慎领着的几个近臣。
  尹嵩被安排在左边靠里的位置,九少主旁边。九少主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压低声音喊二哥,往他碗里夹了块水晶肘子。
  “二哥你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一个厨子,跟萧杨学过手艺的。这道水晶肘子,九川美食荟的招牌。”
  尹嵩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糯入味,肥而不腻。他想起城北灶台上那碟腌萝卜,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元英坐在九少主旁边,正低声跟李薇说着什么,说到一半抬头看了尹嵩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常。三少主尹岸带着董海棠坐在对面那一桌,隔得远,只朝尹嵩举了举杯。董海棠身边坐着霜降,霜降头上簪了朵红绒花,是新婚妇人戴的样式。
  尹嵩的目光在殿里缓缓扫了一圈。这些人,从前在宫里时,有的对他俯首帖耳,有的与他明争暗斗,有的被他轻视怠慢。如今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没有人再对他下跪,也没有人再对他阿谀奉承。
  可他觉得这样反倒自在些。
  正中间的桌上,太后抱着小团子不撒手。小团子已经会咿咿呀呀说话了,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太后的耳坠不放,李薇赶紧去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