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39章 一石入水千层浪起
  出发去黛川的前一晚,尹嵩几乎没睡。
  母亲在灯下收拾包袱,把一件新做的棉袍叠了又叠,塞进包袱皮里,又摸黑去灶房装了一罐酱菜、一包干枣。尹嵩说不用带这些,母亲只是摇头,手上的活儿不停。
  “那边冷。”她说,“监牢里更冷。你让他穿上,别冻着。”
  尹嵩便不再拦了。他知道母亲是想把能给的都捎上,哪怕这点东西送到尹峻手里时,早就凉透了。
  天亮时,苏慎带着两匹马来了。一匹给尹嵩,一匹给随行的小黄门。苏慎递上一封文书,低声道:“陛下说,早去早回。”
  文书上只写了四个字——“准其探视”。下面盖着新川主的私印,不是玉玺,是尹峥书房里那方青田石小印。尹嵩认得这枚印——尹峥还是六少主时就用它,磨得印纽都圆润了。
  他把文书仔细收好,翻身上马。母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什么都没说。安曦元牵着小团子的手站在她身后,小团子懵懵懂懂地喊了声“伯父早点回来”,被安曦元轻轻捂住了嘴。
  从新川到黛川,快马要走四天。尹嵩和小黄门日夜兼程,第三天傍晚就到了黛川地界。天阴着,风从北边刮过来,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黛川监牢在城西一片荒滩上,灰扑扑的围墙不高,四角立着岗楼。守门的狱卒验了文书,上下打量尹嵩几眼,眼神里有遮不住的好奇——他们也听说了,二少主亲自来看四少主。
  牢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马,领着尹嵩往里走。通道又窄又暗,墙壁渗着水渍,空气里一股潮霉味混着铁锈气。马牢头边走边说,四少主刚来时脾气大,摔碗砸盆,后来安静了,每天抄经,手抖得厉害也要抄,拦都拦不住。
  “上个月病了一场,发烧说胡话。”马牢头压低声音,“翻来覆去叫‘二哥’,叫‘母亲’。醒了以后就不太说话了,只是抄经。”
  尹嵩没应声,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马牢头在一扇铁门前停住。铁门上方开了个小窗,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从腰间摸出钥匙,哗啦哗啦开了锁,推开门,自己退到一旁。
  “饭菜会送两份来。”他说完便走了。
  牢房不大,顶多八尺见方。靠墙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纸笔,桌下摞着一叠抄好的经文。小窗很高,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尹峻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身灰布囚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更旧的里衣。头发束得勉强齐整,但两鬓已经见了白。他才三十出头,背却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兄弟二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替人打着拍子。
  尹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两个字。
  “二哥。”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刮过粗陶。
  尹嵩走过去,把包袱放在床板上。他解开包袱皮,一件一件往外拿——棉袍、酱菜、干枣、一双厚底布鞋,最后是一小布袋萝卜干。
  “母亲做的棉袍。”他把衣裳抖开,披在尹峻肩上,“天冷了。”
  尹峻低着头,手指抓着棉袍的衣襟,指节发白。那手指确实是受过伤的,关节粗大变形,指尖微微扭曲,每动一下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你手怎么了?”
  “抄经抄的。”尹峻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
  尹嵩把那包萝卜干推到他面前:“我自己晒的,你尝尝。”
  尹峻没动。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矮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却又隔着一段距离。
  “我见着澈儿了。”尹嵩开口。
  尹峻猛地抬头。
  “他在城北,跟你媳妇一块儿住在我那儿。”尹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菜畦里的青菜长得不错、鸡今天下了两个蛋,“孩子瘦,头两天不怎么吃饭,后来母亲蒸了蛋羹,他吃了两碗。”
  尹峻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长高了,快到我腰了。”尹嵩说,“长得像你。”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什么。尹峻忽然剧烈地抖起来,不是哭,是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双手攥着棉袍,攥得骨节发白,那件新做的棉袍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二哥。”他哑着嗓子,声音碎得不成句,“我……我……”
  尹嵩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个姿势让尹峻想起了小时候。那年在御花园,他摔破了膝盖,二哥也是这么蹲下来,背他回去。那天的夕阳金灿灿的,照在二哥的背上,暖烘烘的。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对不住你。”尹峻终于说出来,“我从前做的那些事……”
  “过去了。”
  “没过去。”尹峻摇头,摇头的力气大得像要把脑袋甩下来,“我打着你的旗号起兵,我没想过你还在禁足,我没想过她们娘儿俩怎么活,我没想过——”
  他喘不上气来了,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尹嵩伸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把他按住。
  “你没想的事多了。”尹嵩说,“从小到大,你就没想全过。”
  尹峻怔住了。
  “小时候你想掏鸟窝,爬那么高的树,摔下来断了胳膊。你想练字超过大哥,练到半夜,第二天上课睡着了,被戴先生罚站。你想娶安曦元,跑去父皇面前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跪肿了,回来跟我显摆。”
  尹嵩一件一件说着,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稳稳当当。
  “你想当川主,想压过所有人。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让。”他顿了顿,“可是尹峻,你没想过,你想要的,是不是你真正要得起的。”
  尹峻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泪干了,剩下红红的血丝。
  “在城北这些年,我种菜、养鸡、陪母亲。”尹嵩说,“我从前也没想过自己能做这些。我从前以为自己天生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别人都该跪在我脚下。可后来我才知道,我能站在菜畦里,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他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拿起尹峻抄的经文。字迹潦草歪斜,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纸背都被笔尖划破了。一张一张翻过去,到后面字迹渐渐稳了些,虽然没有从前秀丽,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字还在变好。”他说。
  “手不听使唤了。”尹峻涩声道。
  “那就慢慢写。”尹嵩把经文放下,回头看他,“谁也没催你。”
  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了。马牢头送来两份饭菜,一大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又额外放下一小壶酒,说是牢里规矩不许给酒,这一壶是他自己藏的高粱烧,给二少主驱驱寒。
  尹嵩道了谢,把饭菜摆在矮桌上。兄弟俩挤着坐下,膝盖碰着膝盖。尹峻端起碗,手指抖得夹不住菜,腌萝卜掉在桌上好几次。尹嵩夹了一筷子萝卜搁在他饭上,没说一句话。
  尹峻低下头,大口大口扒饭。糙米饭干硬,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含含糊糊说了句话。
  “母亲蒸的蛋羹……我也想吃。”
  尹嵩夹菜的手顿了顿:“等你出去再吃。”
  尹峻没说话。谁都清楚,“出去”两个字有多远。
  吃完饭,尹嵩把碗筷收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块墨川的石头。
  “大哥给你的。”他说。
  尹峻盯着那块石头,眼里忽然涌上泪来。他伸手去拿,手指抖得厉害,石头滑落了好几次才攥进手心。他把石头贴在胸口,整个人蜷起来,像要把那块石头嵌进骨头里。
  “大哥他……”
  “伤早好了。”尹嵩说,“秋天来信说,来年春暖要回新川。”
  “那二哥你……”
  “还在禁足。”尹嵩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不过快解了。尹峥说母后寿辰让我入宫,陈御史那头他去说。”
  尹峻抬起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