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城北菜畦里的土化冻了,尹嵩天不亮就起来翻地。铁锹踩下去,红胶泥已经松软了,翻出来的土块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甜。芦花鸡带着一窝新孵的小鸡在土里刨虫吃,小鸡黄绒绒的,啾啾啾地叫,在土块间滚来滚去,像一把撒在地上的黄豆。
川太妃从灶房出来,端了盆热水泼在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开始冒芽了,枝条上鼓出米粒大的新绿,不凑近看都发现不了。她泼完水站在那里看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大哥说要开春回来。现在都二月二了。”
尹嵩把铁锹插在土里,直起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尹泽最近一封信还是腊月里到的,信上说腿好多了,能拄拐杖走半里路。孙院判附了一页脉案,措辞谨慎,大意是骨痹之症宜缓不宜急,开春后看天气再定归期。什么叫“看天气再定”——是怕墨川倒春寒冻了腿,还是怕雪化路滑不好走,孙院判没写。尹嵩也没问。
“开春了,该回来了。”他说。
川太妃嗯了一声,又泼了盆水,回灶房去了。
尹嵩继续翻地。翻到墙角那片新开的萝卜地时,他停下来。去年秋天大哥蹲在这里,歪着身子,右腿伸不直,说“这苗得匀”。那时候萝卜刚出苗,大哥刚从墨川回来,人瘦了,腿瘸了,但还能蹲在菜畦边跟他讨论匀苗的事。如今萝卜地又翻了,萝卜籽还没下,大哥还没回来。
他把铁锹踩深了些,翻出一块石头,捡起来扔到篱笆边。石头砸在篱笆上,惊得芦花鸡咕咕了两声。
下午,尹澈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进灶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伯父,长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是萧爹爹新做的点心,叫什么‘杏花酥’。”
尹嵩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酥饼,皮子层层起酥,中间点了胭脂色的杏花酱,大约是用去年收的杏子熬的。饼还温着,是萧杨算好了尹澈放学的时间做的。尹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杏花酱酸甜适中,有一股淡淡的杏仁香。
“好吃吗?”尹澈仰头问。
“好吃。”尹嵩把油纸包递给他,“你也吃一块。”
尹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萧爹爹真厉害,什么都会做。尹嵩把剩下的杏花酥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酥皮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淡蓝的,有几朵云,被风吹得跑得很快。二月的风还凉,但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泥土解冻后的腥甜,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刀子风。
初六早上,苏慎来了。
他没带食盒,没带文书,只是骑着快马到了院门口,下马时脚绊了一下马镫,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尹嵩正蹲在石榴树下给新冒的嫩芽捉虫,回头看见苏慎的表情,手里的虫掉在地上。
苏慎喘着气,来不及行礼,把一封信塞进尹嵩手里。“墨川来的,急件。不是孙院判写的——是将军自己写的。”
尹嵩拆开信。信封上沾着泥点,火漆歪歪扭扭的,大约是自己单手封的。信纸只有半张,字写得又大又急,墨迹飞白处能看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
“二弟,我动身了。别告诉母亲确切日子,怕路上耽搁让她空等。腿已能骑马,慢走无碍。大约二月中旬到家。兄泽。”
信纸右下角还潦草地加了一行,大约是写完信后忽然想起来的——“带了一坛墨川的杏花酒,孙院判不让喝,说伤胃。我想着跟二弟喝一杯,不告诉他。”
尹嵩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苏慎在旁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二少主,要不要跟太妃说?”
尹嵩想了想。“先不说。”他把铁锹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母亲盼了太久,万一路上耽搁,她又要整宿睡不着。等他到了城门口再说。”
苏慎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备马去迎。尹嵩摇头。大哥信上写得很清楚——“慢走无碍,不要迎”。大哥那个人,说不要迎就是真的不要迎。你去迎他他会不高兴,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病人。他愿意自己走回来,愿意自己推开院门,愿意自己站在母亲面前说“我回来了”。这是他花了整个冬天重新攒起来的底气。
但尹嵩还是做了准备。他把西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褥又晒了一回。王木匠做的那根铁力木拐杖被他从西厢房门口拿进屋,靠在床边的墙上——大哥一伸手就能够到。他去萧杨那儿拿了些牛骨,熬了一锅牛骨汤,冻在灶房窗台上,等大哥回来热一热就能喝。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做什么,但母亲大约察觉到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早起多熬半锅粥,多蒸一屉馒头,把院里院外扫得比往常更干净。
尹澈也察觉到了。他放学回来,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半扇,看见新晒的被褥和靠在床边的拐杖,跑进灶房悄悄问安曦元:“娘,是不是大伯父要回来了?”安曦元看了看正在烧火的尹嵩,低声说大概快了。尹澈便跑回东厢房,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编的第三个草蚂蚱,这一个用的是新草,颜色还绿着,蚂蚱的六条腿编得均匀了,再不是从前那样一只长一只短。他把草蚂蚱放在西厢房的枕头上,又跑出来继续写字。
二月初十,没消息。十二,没消息。十四,还是没消息。川太妃每天在院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巷口,然后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不问,尹嵩也不说。但尹嵩注意到,母亲这几天的饭菜做得比往常更精细了——萝卜切得比平时更细,肉炖得比平时更烂,连酱菜都换了个新坛子。
二月十五,尹嵩早上起来翻地,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巷子里传来马铃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杂沓,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他从菜畦里站直了身子,铁锹还插在土里。巷口出现了几匹马的影子,领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个高大的身影,骑得很慢,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像在散步。后面跟着两个随从,再后面是一辆青帷小车——是孙院判的车。
川太妃正好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她抬头看见巷口的人影,手里的水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尹泽在院门口勒住了马。他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灰扑扑的披风,头上还是用一根布带束发。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院门,看着石榴树冒出的新芽,看着菜畦里翻了一半的红土,看着站在菜畦边手里还握着铁锹的尹嵩。他的嘴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我说了我自己认得家门。”
川太妃站在泼了一地的水里,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尹泽翻身下马,右腿着地时还是顿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没有晃。他走到母亲面前,慢慢地、稳稳地跪下去。右腿跪到地上时他吸了一口气,但他跪得笔直。“母亲,我回来了。”
川太妃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她的手还是又干又瘦,指节上还戴着顶针。她摸着他的眉毛、鼻梁、下巴,和去年夏天那回一样,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她弯腰抱住他的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哭了一声。
“腿好了吗?”她哭着问。
“好了。”
“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能骑马,能走路,还能跪。”尹泽抬起头来,替母亲擦了擦眼泪,那动作还是笨拙得很,粗糙的指腹在母亲脸上轻轻蹭过,“母亲别哭,我这次回来住得久。至少住到秋天。”
川太妃把他拉起来,又拉着他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粥还热着”“有萝卜丝饼”“你瘦了黑了”。尹泽被她拉着,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回过头朝尹嵩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有得意,有赖皮,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愧疚。
尹嵩把铁锹插好,走过去。兄弟俩在石榴树下站住,你看我我看你。尹嵩发现大哥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回来晚了。”尹嵩说。
“雪化得慢,路不好走。”尹泽说,上下打量他,“你把萝卜种了没?”
“还没。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的腿好了,帮我翻地。”尹嵩说,“去年你蹲在垄边说我苗太密。今年你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