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到，城北的扁豆藤又爬满了篱笆。
今年春深，雨水足，扁豆花开得比去年还密，紫白相间的小花一串串从藤蔓上垂下来，远远望去像挂了半墙的碎花布。菜畦里萝卜苗已经长了半尺高，尹嵩蹲在垄边匀苗，把密的地方拔掉一些，拔出来的嫩苗也不扔，搁在竹篮里，中午炒了吃。
尹泽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右腿伸直了搁在条凳上，膝上搭着条薄毯。他手里端着碗薄荷水，正跟蹲在菜畦边的尹澈说话。尹澈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被大伯父叫过去，让他讲讲学堂里今天学了什么。尹澈便把《论语》里刚学的“有朋自远方来”背了一遍，背完了又被要求解释意思。
“就是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很高兴。”尹澈说。
“那你知道为什么高兴吗？”尹泽问。
尹澈想了想，看了看坐在石榴树下的大伯父。“因为……因为等了很久？”
尹泽没说话，伸手在尹澈头上揉了一把，把他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尹澈便知道自己答对了，咧嘴笑了一下，跑进东厢房放书包去了。
川太妃端着一盆粽叶从灶房出来。粽叶是昨天尹嵩去城外河边摘的，芦苇叶子，宽大青绿，泡在大木盆里，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水腥气。她搬了条小凳坐在石榴树下，把粽叶一张张捞出来擦干，又拿剪刀修剪叶柄。尹泽要帮忙，被她瞪回去了——“你的腿不能久坐弯腰”。尹泽讪讪地端起碗继续喝薄荷水。
端午快到了。川太妃从初一开始就张罗着包粽子。糯米是九少主上回送来的金川江米，粒粒饱满透亮。馅料备了三种——红枣的、豆沙的、还有尹嵩点名要的咸肉蛋黄。咸肉是萧杨送来的，用五花肉腌了三天，肥瘦相间，切成小丁，拌了酱油和五香粉。蛋黄是上官婧从丹川捎来的咸鸭蛋里现剥的，个个红亮流油。
尹嵩把萝卜苗匀完了，洗了手过来帮忙。他不会包粽子，但会打下手——搬凳子、递剪刀、把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川太妃坐在小凳上，两片粽叶在手里一折一绕就成了个锥形小斗，舀一勺米填进去，塞块咸肉和蛋黄，再盖一层米，粽叶翻过来裹紧，牙齿咬住麻绳一头，手拽着另一头，三两下就扎好了。一个粽子棱角分明，麻绳扎得紧紧的，摆在秫秸盖帘上，像一个穿了绿衣裳的小元宝。
尹嵩在旁边看着，试着包了一个。粽叶在他手里怎么也不听话，折了左边漏右边，米从叶缝里簌簌往下掉，最后扎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麻绳绑得像五花大绑。川太妃拿起来看了看，说了句“比你大哥当年包的好一点”。尹泽在藤椅上抗议，说自己从来没包过粽子，母亲记错了。川太妃头也不抬，说就是你，你六岁那年非要学，把米撒了一地，你爹踩上去摔了一跤。尹泽张了张嘴，没再辩解，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是七弟”。
尹嵩把那个歪粽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单独一列，说是自己的标志，煮好了自己吃。
安曦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红枣。她如今脸色比去年红润了，人也开朗了些。元英和李薇时不时来坐，拉着她说话，她的话也渐渐多了，偶尔还会跟尹澈开玩笑。川太妃让她也学着包，她便搬了小凳坐在旁边，手笨脚笨地折粽叶。包到第三个总算有了形状，川太妃说比二郎的强，安曦元低下头笑了。尹澈跑出来看热闹，也要学，拿了两片粽叶在手里比划，比划了半天，粽叶被他揉烂了，米撒了一地。川太妃把他赶去跟大伯父择艾草，说别在这儿添乱。
艾草是尹嵩早上从城外野地里割回来的，一大捆，青绿绿的，叶子背面泛着银白。新川的规矩，端午要在门口挂艾草和菖蒲，辟邪驱虫。尹泽坐在藤椅上一根一根地择，把枯叶和黄叶摘掉，把根部的泥抖干净，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的，用红绳扎好。他做这些活计时很专注，手稳，扎出来的艾草束整整齐齐，像是在军营里扎箭囊。尹澈在旁边学，扎出来的艾草束松松垮垮，红绳绑得歪歪扭扭。尹泽也不帮他重新扎，只是说回头挂你东厢房门口，你自己扎的自己挂。
下午萧杨来了。他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两坛雄黄酒和一包雄黄粉。雄黄酒是九川美食荟按老方子泡的，雄黄磨成细粉，兑进黄酒里，搅匀了封坛，要在阴凉处放三天。萧杨把雄黄酒搁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川太妃。
“郝葭做的香囊。端午戴的。”
川太妃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香囊——一个大的给大人，一个小的给孩子。大的是藏青色缎面，绣了朵兰花，里面填了艾叶、白芷、藿香、佩兰。小的是鹅黄色，绣了个小老虎，憨头憨脑的，里面填的香料一样，但分量减半，是专门给长乐做的。针脚细密，香料配得好，凑近闻有一股清冽的药草香。
“她人呢？”川太妃问。
“铺子里忙。端午前胭脂订单多，金川那边又加了一批货。”萧杨说，“她说端午当天来送粽子。”
川太妃点了点头，把香囊收好，又去灶房端了碗刚煮好的粽子出来给萧杨尝。萧杨剥开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是咸肉的，又嚼了嚼，说米泡的时间还差一点，再泡半个时辰就好了。川太妃说这还没泡到时候你就来了，萧杨哦了一声，继续吃，吃完了又剥了一个，这回是豆沙的，他没再点评，只是吃完以后说了句“豆沙是自己熬的，好”。
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人。苏慎带着两个小黄门，抬了个大食盒，里面是太后赐的端午粽子。粽子是御膳房包的，用箬叶裹着，个头比寻常粽子大一圈，馅是八宝的——糯米里掺了红豆、绿豆、花生、莲子、薏仁、桂圆、红枣、核桃仁，甜口的。苏慎又单独递了个油纸包，说这是李薇自己包的霁川粽子，咸口的，里面搁了火腿和板栗。
“川夫人说，霁川的粽子跟新川不一样，是用竹筒蒸的。”苏慎比划了一下，“这么粗的竹筒，米和馅塞进去，竹筒封口，放在大锅里蒸一整天。蒸出来米饭带了竹子的清香味。”
尹嵩接过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竹筒。竹筒外皮烤得焦黄，封口处用芭蕉叶塞着。他把竹筒搁在石桌上，准备端午当天蒸了吃。苏慎又看了看尹泽的腿，低声问了句将军的腿可好些了。尹泽把薄毯掀开，把右腿举起来晃了晃，说好了，再过几天能骑马。苏慎笑着行了礼，带着小黄门走了。
初四晚上，川太妃在灶房里煮粽子。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粽子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响，粽叶的清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她煮粽子的时候不让人靠近，说是火候要稳，不能揭锅盖，揭了锅盖粽子就夹生。尹嵩在灶下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红通通的。
煮了一整夜。初五天还没亮，粽子出锅了。川太妃用筷子扎了一个，扎透了，米已经煮化了，糯得拉丝。她把粽子捞出来，放在竹筛上沥水，一个个青绿油亮，冒着热气。尹澈早早爬起来，围着竹筛转，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太烫，够不着。川太妃挑了个最小的给他，他两只手倒换着剥开粽叶，糯米被粽叶染了一层淡青色，咬一口，咬到了蛋黄和肉，油从嘴角淌下来。他含含糊糊地喊大伯父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端午的早饭就是粽子。石桌上摆了满满一盘，咸的甜的都有，旁边放了白糖碟子和酱油碟子。尹泽吃了一个红枣的，又吃了一个咸肉蛋黄的，又吃了一个豆沙的，吃到第四个时被川太妃把筷子按住了，说糯米不好消化，你腿还没好利索，吃多了积食。尹泽讪讪地缩回手，端了碗薄荷水喝，眼睛还盯着桌上最后一个咸肉蛋黄粽子。尹嵩当没看见，自己也不去夹那个粽子。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时，他趁母亲进灶房，把那个粽子拿油纸包了塞给尹泽。尹泽接过来揣进怀里，朝他挤了一下眼。
上午，郝葭带着长乐来了。郝葭今天穿了件艾绿色的夏衫，头上簪了朵栀子花，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她自己包的胭脂粽子——糯米里掺了胭脂米，煮出来粽子带着淡淡的粉红色，是胭川的吃法。长乐穿着鹅黄的小衫，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