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56章 小暑温风故人来
  小暑前一日,新川城热得像个蒸笼。城北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烫脚,邻家的大黄猫整天趴在尹嵩的扁豆架下,舌头伸得老长,赶都赶不走。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在墙根阴凉处刨了个坑,全都窝在坑里,翅膀耷拉着,连虫子都不肯捉。尹嵩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泼在院子的石板上,水滋滋地冒了股白汽就干了,地还是烫的。
  尹泽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右腿搁在条凳上,裤腿卷到膝盖,膝上敷着药膏——孙院判新开的方子,加了一味薄荷脑,敷上去凉飕飕的。他手里摇着棕叶蒲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他不抱怨,只是眯着眼看尹嵩在菜畦里摘黄瓜。黄瓜架上的藤蔓已经爬满了竹竿,叶子大得像小伞,黄花下面挂着一条条嫩绿的黄瓜,刺还扎手。尹嵩摘了半篮,挑了一根嫩的,在井水里洗了洗,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尹泽。尹泽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比墨川的黄瓜脆。”他说。
  “品种不一样。”尹嵩也咬了一口,“新川的是青黄瓜,墨川的是白黄瓜。”
  “白的不脆。”尹泽把黄瓜吃完了,把黄瓜蒂扔进鸡圈,几只小鸡扑上去啄了两下又吐出来,大约是嫌硬。他擦了擦嘴,“明天小暑,母亲要煮绿豆汤。她说今年小暑要晒书——澈儿在学堂里借了几本书回来,先生说小暑晒书不长虫。”
  尹嵩嗯了一声,继续摘黄瓜。尹澈上学快一年了,从刚入学时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变成了敢跟巷子里别的孩子追着跑的皮小子。他的书箱里攒了好几本书——有先生发的《千字文》和《论语》,有从学堂藏书阁借的《山海经》抄本,还有长乐塞给他的几本画册。小暑晒书,正好把那些书拿出来透透气。
  傍晚时分,尹澈放学回来了。他今天跑得满头汗,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进门就喊热。安曦元从井边打了盆凉水给他擦脸,他一边擦脸一边说学堂里的事——先生说小暑要晒书,明天不上课,让大家把家里的书都拿出来晒。他特意从学堂藏书阁借了三本书,加上自己的四本,一共有七本,明天要排在石桌上好好晒一晒。
  “长乐说她家只有三本书。”尹澈接过祖母递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一本是她娘记账的本子,一本是萧爹爹的菜谱,还有一本是她自己的画册。她说菜谱不能晒,晒了萧爹爹要骂人。我说你把画册拿来,跟我的书一起晒。她说好。”
  川太妃在旁边听着,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收了尹澈的空碗,又给他添了半碗绿豆汤,说慢点喝,喝快了肚子疼。
  第二天就是小暑。川太妃天还没亮就起来熬绿豆汤——绿豆是昨晚泡好的,大火煮开,小火慢熬,熬到豆子全开了花,汤色碧绿,搁在井水里湃着。她又蒸了一锅绿豆糕,绿豆沙是自己磨的,拌了蜂蜜和桂花,压进木模子里,扣出来一朵朵小花。安曦元帮着打下手,把绿豆糕一块块码在荷叶上,荷叶是尹嵩早上去城外池塘摘的,还带着露水。
  尹澈一早就把书箱搬出来,把书一本一本排在石桌上。《千字文》、《论语》、《山海经》抄本、一本描红字帖、一本先生借他的《诗经》选本、还有一本掉了封皮的《幼学琼林》。他排得整整齐齐,书脊对齐桌沿,每一本书都翻开到中间,用镇纸压着。镇纸是尹嵩给他的——一块扁扁的鹅卵石,是尹泽从墨川河滩上捡的,黑底白纹,被水冲得光滑发亮。
  长乐抱着自己的画册从巷口跑进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她穿着水红色的小衫,头上扎了两个揪揪,揪揪上绑着艾草编的小环——是昨天端午剩下的艾草,郝葭编了给她戴的。她把画册放在石桌上,挨着尹澈的《山海经》,翻开到画得最满的一页——画的是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果子,树下画了好多人。尹澈凑过来看,说你这张画去年就画过了。长乐说今年又加了人,指着画上多出来的一个小人,说这是九婶家的小弟弟。尹澈看了半天,说小弟弟怎么只有三根头发。长乐说他本来就头发少,我画得像。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画,川太妃从灶房端了绿豆糕出来,一人塞了一块。
  尹泽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桌前低头看那些摊开的书。他拿起那本《山海经》抄本翻了翻,里面画着些奇形怪状的异兽,他看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幅图问尹澈这是什么。尹澈说这是“穷奇”,长得像老虎,有翅膀,会飞,专门吃坏人的。尹泽又翻了翻,翻到一页画着一条大鱼,鱼背上还长着山和树。尹澈说这是“鲲”,鲲可大了,有几千里长,能变成大鹏鸟。尹泽把书放下,在尹澈头上拍了拍。
  “先生教得好。”他说,“我小时候读《山海经》,先生只让我背文字,不让我看图。图比文字好看。”
  尹澈仰头问他大伯父小时候也读《山海经》吗。尹泽说读过,但没读完就被先帝拎去练骑射了。他说到“先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久远的、不太要紧的熟人。尹澈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跟长乐讨论下一页的异兽。
  苏慎是晌午来的。他骑着马,马背上驮了个竹筐,筐里装着一摞书——是宫里藏书阁的几本旧书,有些受潮了,趁小暑拿出来晒。苏慎说太后吩咐了,宫里晒书的时候想起城北也有书要晒,就把几本重复的送来,晒好了不用还,给澈哥儿留着看。尹嵩把竹筐接过来,一本本拿出来摊在西厢房门口的条凳上。有《说文解字》的残本,有《水经注》的抄本,还有一本《搜神记》,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清晰。尹澈跑过来看,翻到《搜神记》里一篇讲蚕女的故事,看得入了迷,连绿豆糕都忘了吃。
  苏慎又单独递给尹泽一个小布包,说是孙院判托人从太医院带来的新药膏,配方又调了,加了穿山龙和威灵仙,专门治骨痹伏暑天的酸胀。尹泽接过来闻了闻,说这味比上回的还冲。苏慎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四少主的信。马牢头托驿站送来的。”
  尹嵩接过信。信封还是那个粗糙的黄纸,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的是狱司的印。他拆开信,站在石榴树下看完了。
  信比从前长了些。从前尹峻的信总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就算完。这封信写了整整两页纸,字迹虽然还是能看出手的颤抖,但笔画稳了太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二哥,小暑安好。狱中闷热,马牢头每日多给一瓢水,我用湿布擦身,尚可忍耐。手好多了,上个月马牢头从城外请的民间大夫教了我一套手指操,每天做三遍。现在握笔不抖了,只是写久了还酸。我抄完了第三遍《金刚经》,字比从前端正了些,但跟从前在宫里时还是不能比。
  昨日狱中晒书——牢里也有几本书,是马牢头从家里带来的,有《史记》残本和半部《庄子》。我把它们摊在窗台上晒,阳光从铁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纸上的霉味被晒掉了,剩下一股干燥的暖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每年小暑太监们都会把藏书阁的书搬出来晒,我们几个兄弟在书堆里跑来跑去,被戴先生拎着耳朵赶出去。那时候觉得戴先生烦,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多好。
  大哥腿好些了吗?澈儿书道可有进步?前日梦见母亲,母亲在灶房熬绿豆汤,我伸手去接,碗就碎了。醒来以后坐了很久。请二哥替我多喝一碗。”
  信的最后附了一行马牢头的小字:“四少主近日精神好,胃口也好。晒书那日他晒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每本书都翻了一遍。我跟他说书不值钱,晒坏了就晒坏了。他说书都是好的,晒好了将来出去还能看。下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尹嵩把信递给尹泽。尹泽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菜畦边站了很久。黄瓜架上的叶子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有点蔫,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转过身来。
  “四弟以前不爱看书。”他说,“他爱画画,爱弹琴,爱在父皇面前表现。看书是大哥和三弟的事。”
  尹嵩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