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63章 陌上花开缓缓归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城北的菜畦里翻出了今春第一条蚯蚓。尹峻蹲在垄边,看着那条蚯蚓在松软的红土里拱来拱去,喊尹澈过来看。尹澈正趴在石桌上写字,听见父亲喊他,放下笔跑过来,蹲在垄边看了好一会儿。蚯蚓钻进土里不见了,他又拿小棍把土轻轻拨开,直到蚯蚓重新露出来才罢休。
  “爹,蚯蚓是益虫。”尹澈说,“先生讲的。《齐民要术》里说,蚯蚓耕地,土乃松肥。”
  尹峻偏头看了儿子一眼。这孩子上学一年半,说话越来越像个小先生了。他在狱里时,马牢头给他找的那本《齐民要术》残本,他也翻过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用米汤粘了又粘。蚯蚓耕地那一节他记得很清楚,但他没有打断儿子的卖弄,只是点了点头说对,所以翻地的时候看见蚯蚓要放回去。
  尹嵩在菜畦另一头打垄。他打的垄又直又匀,垄沟深浅一致,远远望去像用墨线弹过的。尹峻跟在他后面学,打出来的垄还是歪歪扭扭的,有几处垄脊塌了,他又蹲下来重新培土。尹嵩回头看了一眼说比去年强,去年你打的垄要全部返工。尹峻说那是因为去年的地还没化透,今年的土松软。尹嵩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打自己的垄。
  今天是春耕第一天。新川的规矩是二月二龙抬头翻地开犁,城北没有牛也没有犁,兄弟俩一人一把铁锹,也能把半亩菜地翻得彻彻底底。川太妃在灶房里炒豆子——二月二炒豆子是老习俗,豆子在铁锅里噼里啪啦地爆,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在灶房门口伸头探脑,被爆豆子的响声吓得直缩脖子。安曦元在石榴树下择菜,面前放着一盆刚摘的荠菜,嫩得掐出水来。她择着择着抬头看了看菜畦那边,正好对上尹峻的目光,便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他看见了她嘴角的弧度,便也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打垄。
  三月三上巳节,柳枝巷的悦心斋推出了春季新品——桃花酥。郝葭用今年新开的桃花调了馅,酥皮里掺了胭脂米磨的粉,烤出来的酥饼带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长乐举着一块桃花酥在巷子里跑,逢人就说我娘做的桃花酥好吃,萧爹爹说比去年还好吃。冯裁缝买了一盒,书铺的刘掌柜买了一盒,卖豆腐的老孙家也买了一盒。不到半天工夫,第一批桃花酥就卖完了。萧杨在后厨揉面,郝葭在前面记账,长乐趴在门槛上逗花卷。花卷如今是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去年那窝崽子——锅贴、春卷、烧卖、豆包——全被左邻右舍领走了,只剩花卷自己还守在铺子里。
  傍晚萧杨收了工,拎着个食盒往城北走。食盒里是几块桃花酥和一碟新试做的艾草青团——清明快到了,他想提前试试青团的做法。艾草是尹嵩托人从城外野地里割的,青绿绿的,用石灰水焯过去涩,剁碎了揉进糯米粉里,包上豆沙馅,蒸出来一个个碧绿油亮。
  萧杨走到城北巷口时被王木匠叫住了。王木匠正在收摊,看见萧杨就指了指铺子门口立着的一根新拐杖——柞木的,杖头雕了个虎头,虎眼是黑曜石镶的。“上回那根铁力木的还在二爷家放着呢,这根是备用的,”王木匠说,“万一将军回来又要一根。”萧杨点了点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尹嵩正在石榴树下磨锄头。尹峻在旁边磨铁锹,兄弟俩一人一块磨刀石,嚓嚓的声音此起彼伏。萧杨推门进来时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萧杨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桃花酥的香气从食盒里漫出来。他先说了青团的做法——艾草要焯两遍,焯完了用冷水浸,不然发苦;豆沙要自己熬,别买现成的,现成的太甜。又说青团蒸好了要在表面刷一层熟油防粘,冷了也不硬。
  尹峻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记了一遍。去年秋天他学的还是生火熬粥,过了年已经能跟着二哥翻地打垄了。开了春尹嵩教他种春菜——菠菜、荠菜、春韭,他一样一样学,学得很慢,但每样都拿纸笔记下来。萧杨每次来送东西都会顺便教他一点厨房里的手艺——怎么熬酱、怎么腌菜、怎么蒸馒头。萧杨从不专门教,只是做的时候让他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火候到了或还差点火候。
  今天萧杨教完青团,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尹嵩。“马牢头来的。驿站送到酒楼了。”
  尹嵩拆开信。马牢头的字还是那么潦草,但比从前工整了些——他说他最近在练字,跟四少主学的。信上说黛川监牢今年换了新牢头,是从刑部调来的,规矩比从前严,但伙食好了些。马牢头自己升了半级,现在是副典狱,管着四号到八号牢房。末了问四少主的印章卖到多少银子了,说他上回进城看见一家篆刻铺子,橱窗里摆的印章还不如四少主刻的好看。
  尹嵩把信递给尹峻。尹峻看完笑了一声——马牢头升官了还惦记着他的印章卖多少钱。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说下回给马牢头刻一枚“马到成功”,算是贺他升官。
  三月中旬,尹澈学堂里来了个新同学——金川来的,姓周,是周掌柜和白露的侄儿,暂住在三少主府上。这孩子比尹澈大两岁,个头也高半头,第一天来就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放学时尹澈主动去找他说话,问他是金川哪里人。周家侄儿说是金川南边的,家里做茶叶生意。尹澈便说起自己伯父种的菜、父亲刻的印章,又说长乐她娘是胭脂铺的掌柜、她萧爹爹是九川美食荟的大厨。周家侄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你家怎么这么多人。尹澈想了想,认真地说,还有大伯父在墨川、三伯父在另外一条街上、五叔和七叔也住新川、九叔在宫里——我家就是人多。
  长乐在旁边插嘴说还有我,我虽然不是你家的人,但我跟你家的人都认识。尹澈说你也算,你是我爹的侄女——不对,你是我爹的……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长乐跟他爹算什么亲戚关系,干脆放弃,说反正你也是我们家的人。长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自己带的茯苓糕掰了一半给周家侄儿,另一半给了尹澈。
  周家侄儿后来回到三少主府上,跟白露说起学堂里的新同学。白露听他说完,跟霜降交换了一个眼色。霜降说你那个同学尹澈,他爹就是四少主。周家侄儿瞪大眼——四少主不是造反的那个吗?霜降说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四少主在城北种菜刻印章,他刻的印章你姑父还买过一枚。白露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你要对尹澈客气些,那孩子不容易。
  三月末,尹泽的信到了。信封上沾着草屑和马毛,墨迹粗豪。信上说墨川的雪化了,马群上了春膘,副将媳妇又腌了缸咸菜——这回咸淡正好,因为她特意托人从新川捎了萧杨的方子。他说腿不疼了,每天骑马巡边,来回跑几十里也不碍事。他说听说四弟的印章卖到了五钱银子,说等卖到一两银子时记得给他刻一枚,要刻“墨川守将”四个字,字大一点,他眼花了看不太清小字。信的末尾他忽然换了语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段话——“母亲身体好否?二弟种菜辛苦否?四弟印章刻得如何?澈儿书道进步否?我在墨川一切安好,勿念。今年中秋若能回来,定提前一月告知,不再让母亲空等。”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这段信念了两遍。听完以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被老周刻过的那道旧痕。石榴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三月末的春风里轻轻晃。
  又过了几天,宫里的宁和郡主来了。她今年十四岁了,眉眼像太后,性子也像,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她带着两个宫女,坐着青帷小车来的,进门先给川太妃行了大礼,说太后让她来给二伯母送春衣。宫女打开包袱,里面是两件新做的春衫——一件靛蓝的给川太妃,一件藏青的给安曦元。料子是江南贡缎,轻薄透气,针脚是尚衣局的手艺。
  宁和坐下来喝了一碗川太妃熬的红枣茶,又吃了两块萧杨送来的桃花酥,然后小声问尹嵩二哥,四哥在家吗。尹嵩说在,正在西厢房刻印章。宁和便起身去了西厢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尹峻正坐在窗前刻一枚新章,桌上摊着好几块石料和几把刻刀,窗台上晾着刚刻好的几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