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尹嵩翻过院墙上的月份牌——是尹澈用旧大字纸背面画的,一年十二张,每张上面画着当月该种的菜。正月的韭菜、二月的菠菜、三月的黄瓜、四月的茄子、五月的辣椒、六月的豇豆、七月的苦瓜、八月的白菜。尹嵩在八月的牌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萝卜。
中秋前要种一茬秋萝卜,赶在霜降前收,留着冬天炖排骨。他把月份牌挂回墙上,转身去工具棚拿锄头。尹峻已经在菜畦边等着了,手里拿着铁锹,脚边放着两包萝卜籽——一包是去年的种子留的,一包是萧杨从金川客商手里弄来的新品种,叫“心里美”,说皮是青的瓤是红的,脆甜不辣。
兄弟俩一个翻地一个打垄,忙了整个上午。尹峻现在打垄已经不用尹嵩返工了,垄沟深浅均匀,垄脊拍得结实。他把萝卜籽按进土里,每穴三粒,间距一拃,覆土半寸,浇透水。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自己打的那几垄地——再过两个月,这里就会长出萝卜缨子,底下结出水灵灵的萝卜。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回来不到一个月,翻地手上磨出水泡,锄头握得太紧被尹嵩掰开手指。一年过去了,手上的茧厚了,锄头握得稳了,心里的茧倒薄了些。
中秋前的气氛是从八月初十开始浓起来的。川太妃又开始列菜单,安曦元帮她磨墨铺纸。老太太不识字,但她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菜单——红烧肉、酱肘子、清蒸鲈鱼、桂花糖藕、四喜丸子、燕窝羹、蜜汁火方、腌笃鲜,再加上今年新添的菜式:萝卜炖排骨和尹峻点名要做的萝卜丝饼。她一样一样念,安曦元一样一样记,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纸上圈了好几个——鲈鱼的“鲈”、燕窝的“燕”、腌笃鲜的“笃”。安曦元画完圈自己先笑了,说四少主回来要是看见这张菜单,又要说我的字没进步。川太妃说你的字比二郎强,二郎写的菜单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尹嵩正好抱着柴从灶房门口经过,听见了没吭声,只是把柴垛码得更整齐了些。
八月十二,九川美食荟进入了中秋模式。萧杨从初十开始就住在酒楼后厨了,灶火从早烧到晚,两个徒弟轮班颠勺,跑堂伙计脚不沾地。今年中秋订桌的客人比去年多了三成,不少是金川和丹川来的客商,专程到新川过中秋,顺便谈生意。萧杨忙得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郝葭就每天傍晚提了食盒来给他送饭。食盒里是悦心斋的点心和她自己做的几样小菜——雪菜肉丝、凉拌黄瓜、一碟酱萝卜。
她在后厨门口的小凳上坐着,等萧杨忙完一拨客人出来吃饭。萧杨端碗扒饭时她就坐在旁边看账本,偶尔抬头说一句“分号那边昨天的流水”、“金川客商订了三百盒月饼中秋节前要送到”、“长乐今天在学堂画了张画说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生日不是腊月吗”。萧杨把碗放下想了想,说大概是去年腊月长乐问过他生日是什么时候,他说不过生日,长乐就说那我每年中秋给你过生日,因为中秋大家都团圆,团圆的这一天过生日最有意思。郝葭听完把账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帮他把空碗收进食盒,说我回去了,长乐还在铺子里。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月饼馅别放太甜,去年有人说甜了。萧杨嗯了一声,系上围裙又回了灶前。
悦心斋这些天也忙。中秋前是点心铺子一年里最挣钱的时候,月饼订单从八月初就排满了。郝葭带着两个学徒从早做到晚,模具敲得砰砰响。金川分号那边也传话来,说金川当地人喜欢新川口味的酥皮月饼,第一批货三天就卖完了,问能不能中秋前再发一批。郝葭连夜算了账,匀出两箱月饼托金川的商队捎过去。她现在是两个铺子的东家了,账本有两套,一套记新川,一套记金川。元英帮她找了金川那边的账房先生,每月来对一次账。这次她托人捎来的除了金川分号的账本,还有一封信——信上说金川那边中秋前有庙会,分号接了个大单,庙会上要摆点心摊,问总号这边能不能调个人过去帮忙。郝葭回了信说可以,让分号掌柜的临时雇两个人,工钱从总号出。
长乐这些天放学就往悦心斋跑,帮她娘包装月饼。油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用麻绳扎好,上面盖一枚“悦心斋”的红戳——这枚戳是尹峻刻的,用寿山石,印文工整秀丽,比开业时那枚黄杨木的又进了一层。长乐一边包月饼一边跟郝葭说学堂里的事——先生今天讲了嫦娥奔月,嫦娥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月亮上有个广寒宫,还有只玉兔。长乐说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不孤单吗。郝葭把一摞月饼装进食盒,说不孤单吧,她有玉兔陪着。长乐想了想说还是孤单,玉兔又不会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月饼,忽然又说,娘,我们家中秋人多,不孤单。郝葭的手指在食盒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盖子合上,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八月十三,尹泽的信到了。信封上沾着马汗和草屑,比往常更厚实——里面除了信纸,还夹了一张地图,是墨川到新川的驿路图,他在上面用朱砂笔标了路线,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野狐岭一段雨后路滑需慢行;长亭驿换马有上等驿马可日行三百里;新川城外柳树林的路修过了不再泥泞。图上最后一段路——从野狐岭到新川城门——被他画了个大大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字:“不出意外的话,八月十四申时到家。如有意外,八月十五午时。反正中秋一定到。”
这行字写得格外大,墨迹飞白处能看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他大概写这封信时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川太妃把这行字让安曦元念了三遍。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把原本列好的菜单又加了三道菜:红烧蹄髈、葱烧海参、尹泽最爱吃的腌笃鲜——火腿脚圈要多搁,汤要熬白。安曦元在菜单上又画了三个圈,这回她没笑。从这天起川太妃每天早晚各去一趟巷口,站在歪脖子槐树下往北望。邻居王木匠看见了,说太妃又在等将军了。川太妃说没有,我就是出来透透气。王木匠笑笑继续刨木头,说透气好,秋天的气最养人。
尹嵩也开始了他的准备。西厢房又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大哥走后那间屋子一直空着,被褥每十天晒一次,拐杖还是靠在床边墙上,一伸手就能够到。但他还是把屋里的桌椅又擦了一遍,把窗台上那盆萝卜花换了新土——萝卜花是去年冬天尹峻用菜畦里最小的萝卜种的,放在碗里水培,居然开了花,白生生的小花瓣,黄蕊。尹嵩觉得好看,就移到了土里,摆在尹泽房间的窗台上,一年了还活着。他从尹峻那里要了些新刻的木屑撒在盆土上,说是防虫。
尹峻这头也在赶印章。那枚“墨川守将”刻好了,但他觉得还不够好——印纽的马鬃部分有一刀刻深了,鬃毛的纹理断了。他犹豫了两天,最后决定重刻。安曦元说你已经刻坏两块石料了,这块除了那一刀都很完美。尹峻说大哥等了一年,不能有瑕疵。他换了块新石料重新开始,从早到晚趴在西厢房窗前刻。尹澈放学回来就在他旁边写字,父子俩一人拿刻刀一人拿毛笔,桌上石粉和墨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八月十四,城北的院子从辰时就开始忙。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揉面——今年中秋她要做葱花饼,照萧杨的方子,揉三遍醒两回,猪油和葱花比例要刚好。安曦元在灶下添柴,锅里炖着红烧蹄髈,从昨晚就炖上了,炖到现在肉皮已经红亮透明,筷子一夹就颤。尹嵩在院里劈柴,把柴垛又垒高了一层。尹峻在灶房门口剥蒜——他现在剥蒜的手艺已经炉火纯青了,蒜皮不碎蒜瓣完整,手速比川太妃还快。
尹澈一早就被安排去擦石桌和条凳。他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在石榴树下摆好了每个人的位置——祖母坐中间,大伯父和伯父坐左边,爹和娘坐右边,自己挨着娘坐,长乐和郝姑姑、萧爹爹坐对面,九叔和元婶婶坐这边。他还给大伯父留了个最好的位置——背靠石榴树、面朝院门,一进门就能看见。他在那个位置前放了张自己写的纸条:“大伯父专座”。纸条下面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