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了大半,新川城的柳絮飘完了,槐花又开了。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挂满了白生生的花串,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玉。尹峻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扫帚划过石板,槐花瓣就聚成一堆,他把花瓣倒进鸡圈,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扑上来啄食,叽叽喳喳的,比麻雀还热闹。
从金川回来快一个月了。尹泽走后第十二天,墨川的信就到了——说一路平安,腿不疼,金线莲配了独活和威灵仙已经开始煎服,味道苦得能熏跑蚊子,但孙院判说过苦的才管用。副将见到那枚“边关无恙”的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四爷的手艺又精进了。副将媳妇把萝卜籽种在了营帐后面的空地上,用墨川的黑沙土,浇墨川的雪水,她说要是能长出萝卜来,以后墨川驻军就有新鲜萝卜吃了。信末照例加了一句粗豪的大字——“萝卜干省着吃还够半个月,中秋节前再捎一批来。弟媳做的鸡枞菌油拌面比肉还香,副将偷吃了一大勺,被我发现罚跑了五里地。”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罚跑五里地”时她笑了一声,说副将偷吃将军的菌油,这罪名在墨川大概够得上军法处置了。尹嵩在旁边给石榴树绑防虫带,说副将挨罚是因为偷吃,不是因为偷吃菌油——大哥最恨别人动他的吃食,在墨川十几年,谁动他的萝卜干他跟谁急。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大哥上回来信还说副将偷吃他的榛子被罚扫马棚。川太妃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大哥在墨川别的都好,就是护食这个毛病改不了。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责怪,倒有几分心疼——大郎从小就这样,在宫里时把自己那份点心藏起来舍不得吃,等兄弟们来了又拿出来分。后来去了墨川,没人跟他分点心了,他反倒把萝卜干和榛子看得比军务还重。不是小气,是这些东西都是从家里带去的。
四月末,尹嵩把春萝卜收了。今年春萝卜长得格外好,白玉萝卜个个白生生水灵灵,心里美切开来红瓤像花瓣。尹嵩拔了一棵白玉萝卜在井水里洗了洗,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尹峻,一截自己咬了一口。脆,甜,不辣,水分足,嚼起来咔嚓响。他说这品种比去年的心里美还适合生吃,萧杨说可以试着腌成酸甜口的萝卜泡菜,配烤肉吃解腻。尹峻嚼完自己那半截,说那就留一半给萧杨做泡菜,另一半晒萝卜干给大哥留着。
收萝卜那天郝葭正好来城北送春季最后一波桃花胭脂。她看着满竹篮的白玉萝卜,忽然说这萝卜跟金川江边的白沙土一个颜色。上回在金川,金川川主说悦心斋的点心在金川卖得最好的是萝卜丝饼——金川人本不吃萝卜丝饼,是庙会那十天被新川来的客商带起来的。柳掌柜写信来说,分号现在已经把萝卜丝饼列为常供点心了,萝卜从新川运过去太贵,问能不能在金川当地找萝卜替代。郝葭说金川当地的萝卜水分太大,做馅容易出汤。今天看见尹嵩收的白玉萝卜,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让尹嵩把白玉萝卜的种子给金川茶园那边种,那边的黄沙土排水快,种茶不行,但种萝卜可能正合适。尹嵩在金川茶园移茶树的时候留了一小袋萝卜籽给管事的,管事的前几天托人带信来,说萝卜籽种下去已经出了苗,长势比茶树好多了。他说要是这批萝卜收成好,以后金川茶园北面那片地就全改种白玉萝卜,专供悦心斋分号做萝卜丝饼。
郝葭把这个主意记在心里,说回去就给柳掌柜写信。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尹嵩——是萧杨新试做的萝卜泡菜,用白玉萝卜切条,搁了米醋、冰糖、一点辣椒,腌了三天,酸甜脆爽。尹嵩打开纸包尝了一根,说好,这个大哥肯定爱吃。郝葭说萧杨就是给大哥试的——在金川时大哥说墨川的萝卜有土腥气,红烧才能盖住。萧杨说那不是萝卜的问题,是品种的问题。白玉萝卜生吃都不辣,腌成酸甜口的泡菜更开胃,墨川那边夏天热,配烤肉吃正好。尹嵩把泡菜单独收好,说这批萝卜泡菜等中秋节大哥回来再给他——现在捎去墨川路太远怕坏了。郝葭说可以秋天再腌一批新鲜的。
五月初五,端午。今年端午城北的粽子比往年多了一种口味——鸡枞菌火腿粽。鸡枞菌是萧杨从金川带回来的干菌子,用温水泡发了剁碎,和火腿末、糯米拌在一起,裹进粽叶里煮。煮出来的粽子剥开粽叶,菌子的鲜味混着火腿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尹泽不在,但他那份粽子被川太妃单独留出来,说等秋天他回来再吃——粽子搁不住,但心意搁得住。尹澈和长乐在石榴树下斗草,今年长乐用的是金川江边带回的干芦苇,比新川的野草韧得多,连赢了尹澈三把。尹澈不服气,说明年他去墨川带墨川的草回来。长乐说墨川太远了,你不如去金川带金川江边的芦苇,那个最韧。两个孩子正争着,萧杨从悦心斋后厨端来一碟新试做的鸡枞菌萝卜泡菜——把金川带回的最后一撮干鸡枞菌和白玉萝卜泡在一起,菌鲜渗进萝卜里,萝卜的酸甜又中和了菌子的土味。川太妃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说萧杨这手艺越来越像老周了。萧杨正在灶前剥粽叶,手上动作没停,说了句老周做的比我好吃。川太妃说老周做的是家常味,你做的是酒楼味,各有各的好。她没有再往下说,低下头继续包手里的粽子,粽叶在她指间一折一绕,米和馅就封进去了,麻绳扎紧,每一个都棱角分明。
五月过半,陈御史来了一趟。他如今已不怎么上朝了,尹峥留他再干三年,他把朝中最后几件积案清理完,每天就在家里种花养鸟。但他每隔十天半月总要来城北坐坐——有时候带包新茶,有时候带本旧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今天他带来了一本自己手抄的《篆刻刀法辑要》,说是他年轻时收集的篆刻名家刀法图谱,抄了好几本,这本是品相最好的。尹峻接过书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批注着陈御史的小字,跟马牢头那本《篆刻入门》上的批注如出一辙。陈御史说你四弟的刀法现在已经自成一格了,这本书上的刀法图谱也许能给你一些新的启发。
尹峻把书放在窗台上,跟马牢头那本《篆刻入门》、许师傅送的黄蜡石、陈御史上次送的那本《篆刻入门》排在一起。窗台上已经攒了一排跟篆刻有关的东西——书、石料、刻刀、润手膏、尹泽留下的墨玉边角料。他说陈大人,你这几年送我这么多东西,我实在没什么可回赠的。陈御史说不必回赠——你的印章在金川展出的事老夫听说了,许师傅是金川篆刻泰斗,他说你的刀法是“活的水”,这是金川篆刻界对新川篆刻最高的评价。你能从一个在狱中抄经的囚犯,到今天被金川泰斗夸赞“刀法天然”,这本身就是对老夫最好的回赠。他用拐杖在石板地上顿了顿,又说老夫弹劾过你,也弹劾过你二哥,还弹劾过你六弟——虽然没弹劾成功,但老夫这辈子弹劾的人里,只有你们兄弟几个让老夫觉得弹劾错了。你二哥在城北种菜、你四弟刻印章、你六弟当川主——都是我没预料到的。
尹嵩正好从菜畦边拔完草走过来,听见了陈御史最后几句话。他把手里的草扔进鸡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陈大人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来了。陈御史说因为老了。老了就喜欢回忆往事。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石榴树下的萝卜地,说当年我弹劾你的时候你跪在大殿上,我念折子念了一炷香。你跪完站起来膝盖都僵了,但背还是直的。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个人能改。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是御史,御史不能说“我觉得”,只能说“律法规定”。现在他致仕了,可以说了。
五月末,尹澈的篆刻在学堂里出了名。秦先生自从知道尹澈是“尹四先生”的儿子,每堂篆刻课都让他上讲台示范。尹澈现在已经能用金川许师傅教的工笔刀法刻出像模像样的边款了——他给长乐刻了一枚“长乐未央”,边款刻了两只小鸟站在石榴枝上。长乐高兴得不得了,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去冯裁缝铺子里买了条红绳把印章挂在脖子上。尹澈又给川太妃刻了一枚“福寿康宁”,字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