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墨川来了信。信封上沾着草屑和马毛,比往常更厚实——里面除了信纸,还夹了一片压干了的萝卜叶子。叶子是墨川黑沙土里长出来的,比新川的萝卜叶小了一圈,但颜色更绿,叶脉更粗。尹泽在信上说,副将媳妇种的萝卜长成了,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像墨川的风。他让随信附上一片叶子给尹嵩看看,说二弟是种萝卜的行家,看了叶子就知道这萝卜在墨川过得怎么样。
尹嵩把萝卜叶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叶子边缘有点焦,是墨川夏天烈日灼的;叶脉粗壮,是黑沙土排水快、逼着萝卜把根往深处扎的结果。他说这萝卜长得辛苦,但味道应该比新川的甜。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问为什么,尹嵩说因为受过苦的萝卜都甜——天旱的时候萝卜会把糖分储存在根里,为了活命,反而更甜。
川太妃从灶房出来,接过那片萝卜叶也看了看,说大郎这是从墨川寄了片叶子当信物,又说这萝卜叶比上回寄的石头好——石头压枕头,叶子能夹在信里常拿出来看看。她把萝卜叶小心地夹进床头的账簿里,跟尹泽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
信上还说,墨川的秋防比往年提前了。今年北边草原上雨水少,草长得不好,游牧部族可能会提前南下找草场。尹泽得带队巡边,中秋大概回不来了。他在信里单独附了一页纸,字写得比平时小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母亲,今年中秋儿子回不来了。萝卜还没收完,秋防要巡到九月末。替我跟二弟说,萝卜干多留些,过年一定回来。跟四弟说,印章先欠着,过年回来再拿。跟澈儿说,书读好,过年回来检查。”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这页纸念了两遍。念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说那就过年再回来,过年回来萝卜干正好晒透了,比中秋时晒得更有嚼劲。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很快响起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密。
八月十二,离中秋还有三天。城北的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尹嵩把石榴树上早熟的果子摘下来装了两竹篮,一篮留家里,一篮让尹澈带去学堂分。尹澈把石榴一个个擦干净在桌上排成两排,左看右看,挑了个最大的放在书包里。安曦元问是不是给长乐的,他脸一红,又挑了个小的说这个也给长乐。安曦元没有追问,只是帮他把石榴用软布裹好。
川太妃又开始列中秋菜单。今年尹泽不回来,但她还是往菜单上写了“葱烧海参”——上回尹泽回来最爱吃这道菜,她说人不回来菜替他吃。安曦元帮她磨墨铺纸,菜单上的菜名比往年短了些,但每一道都是尹泽爱吃的。
郝葭这几天在赶中秋礼盒,悦心斋分号从金川来了信,柳掌柜说金川那边中秋前要订三百盒月饼,问总号能不能匀一批过去。郝葭连夜算了账,匀出两百盒托金川商队捎去,又附了封信说剩下的用金川当地产的“两川白玉”萝卜做萝卜丝饼补上——金川人现在也爱吃萝卜丝饼了,中秋月饼不够,萝卜丝饼来凑。长乐在旁边插嘴说萝卜丝饼比月饼好吃,郝葭笑着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八月十四,尹泽的第二封信到了。这回信封上沾的不是草屑,是几粒细沙,沙粒是黑色的——墨川黑沙土的颜色。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巡边路上经过一片戈壁滩,副将的马踩到了鼠洞里崴了脚,但马没事副将崴了脚。又说戈壁滩上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但看着不如新川的月亮暖——新川的月亮照在城北石榴树上,墨川的月亮照在戈壁滩上,没有树也没有人。最后说等巡边结束,他要请假回来住一冬,把前几年欠的团圆都补上。
川太妃听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在外面玩疯了不想回家,玩够了又回来说要把欠的时间都补上。尹嵩说大哥不是在外面玩疯了,是在外面守边关守了十几年。川太妃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那就在外面守着,家里给他留着位置就行。
八月十五,中秋。今年中秋没有去年人多——尹泽在墨川巡边,但他的位置还是摆着。石桌上供着今早新蒸的萝卜丝饼、几颗裂口的石榴、一小碟萝卜干。川太妃往空位前放了一碗桂花酒,说大郎在戈壁滩上大概喝不到桂花酒,这碗替他喝了。
尹峥带着李薇和孩子们来了。小团子今年又长高了一截,进门就追芦花鸡,追得鸡飞狗跳。小公主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跌跌撞撞地跟在哥哥后面跑,被李薇一把捞回来抱在怀里。尹峥还是穿那件家常的靛蓝棉袍,跟尹嵩、尹峻坐在石榴树下喝茶。他说今年中秋宫里没有大宴,只有家宴。他知道大哥在墨川回不来,四哥虽然回来了,但中秋是团聚的日子,他想来城北团聚。
九少主和元英带着孩子来了,萧杨和郝葭带着长乐来了,三少主尹岸带着董海棠和节气姑娘们来了,尹岐和上官婧也来了。石桌上堆满了菜——红烧蹄髈、葱烧海参、萝卜炖排骨、鸡枞菌汤。萧杨用最后一点从金川带回的干鸡枞菌炖了锅汤,汤色清亮,菌子的鲜味从灶房一直飘到巷口。
宴散后尹嵩、尹峻、尹峥兄弟三个坐在石榴树下喝茶。尹峥说他最近在考虑一件事——四哥的禁足,是不是可以再放宽些。现在四哥已经能在城内走动了,但出城还需要特批。他说他在想,是不是可以允许四哥每月出城一次,去西山看看老周和孙院判——不用特批,固定的,每月初一,四哥自己出城去西山。尹峻低着头看手里的茶碗,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六弟。尹峥说不必谢,这几年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种菜、刻印章、熬粥、给老周守灵、给孙院判磕头、把澈儿抚养长大、把印章从五钱银子卖到一两二钱。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石榴叶,说他要回去了,李薇和孩子们还在车上等着。他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来,说大哥不在,但今晚月亮很圆。尹嵩说墨川的月亮也圆——大哥在戈壁滩上也能看见。尹峥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中秋节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尹嵩每天翻地、浇水、施肥,准备种秋萝卜。尹峻每天刻印章、熬粥、帮安曦元做家务。尹澈每天上学、写字、刻印章,周末跟长乐去悦心斋帮忙包点心。长乐的画技又进步了,她把今年中秋的院子画成了一幅长卷,从石榴树画到鸡窝,从灶房画到扁豆架,树下坐着的人一个都不少。
九月末,萧杨的悦心斋在城西盘下了新铺面,正在装潢,准备年前开张。郝葭每天在新铺子和老铺子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萧杨每天傍晚从九川美食荟下了工就去新铺子帮忙,两个人一起盯木匠做柜台、漆匠刷门面、泥瓦匠修灶台。长乐放学了就自己在悦心斋老铺子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帮忙包点心,包完了就趴在柜台上画画。
十月中旬,尹泽的信又到了。他说秋防结束了,巡边路上抓到几个偷马贼,副将的脚也好了。他说他已经跟朝廷递了折子,请求今冬回新川休养三个月——腿需要继续治,金线莲今年吃完了,明年开春再吃一季。如果折子批下来,腊月前就能到家。这次可以住久一些——三个月,能在家过年,还能在家过元宵节。他在信的最后画了一张小图——是墨川戈壁滩上的月亮,月亮下面画了个人骑在马上,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家了”。川太妃把这张小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账簿里,跟那片萝卜叶放在一起。
十月末,新川城下了一场秋雨。雨打落叶,天气骤凉,城北院子里的扁豆叶全黄了。石榴树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最后几颗没摘的石榴,皮已经干皱了,但籽还红着——这是留给大哥的。尹峻把西厢房的窗户纸换了新的,又往窗台上添了一盆萝卜花。他说大哥腊月回来天更冷,屋里得暖和些。尹嵩把王木匠做的那两根拐杖又从西厢房墙角拿出来,用湿布擦了擦,并排靠在尹泽床边的墙上——柞木的一根,铁力木的一根。他说大哥上次走之前说两根拐杖换着拄——配不同颜色的衣裳。川太妃说大郎这个人拄个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