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过了一半,新川城的春天才真正来了。
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一夜间爆了满树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谁在枯枝上点了一把绿色的火。石榴树的芽也从米粒大长到了黄豆大,尹澈每天放学回来都要仰头看上好一会儿,说快了快了,再用不了几天就要抽新叶了。菜畦里的土已经彻底化透了,尹嵩拿铁锹翻了一垄,翻上来的红胶泥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甜气,几只越冬的蚯蚓在土块间懒洋洋地蠕动着。芦花鸡带着一窝已经半大的小鸡在翻过的土里刨虫子吃,小鸡们如今已经有了大鸡的模样,偶尔能为了一条蚯蚓追得满院子扑腾。
尹泽走了十天了。墨川那边还没有信来,但从日子上算,车队应该已经到了。川太妃每天早上起来还是照常熬粥,灶房里米香弥漫,酱菜坛子摆在灶台角上,馒头在蒸笼里冒着热气。她没有像往年那样时不时往巷口望一望——不是不想,是习惯了。大郎在墨川,每年回来两趟,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离别的滋味。习惯了不等于不想,但她有她自己的法子——把萝卜干晒透、把酱菜腌好、把棉袍缝结实。等大郎秋天回来时,这些就都是他的。
尹峻这几日一直在忙。陈御史说的新川学堂与金川篆刻行会联办交流活动定在了三月十六,距今不足一月。秦先生前天亲自来了一趟城北,带了学堂山长的正式邀请函——请尹四先生担任交流活动的篆刻示范讲师,给新川学堂的孩子们上两堂篆刻课,也给金川来的匠人们做一次现场交流演示。秦先生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斯文有礼,一进门就朝尹峻拱手,说在金川时就听说过尹四先生的刀法,许师傅对他推崇备至,这次联办活动是两川文化交流的好事,请尹四先生务必赏光。尹峻接过邀请函时,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几年前他在黛川监牢里,每天趴在矮桌上抄《心经》,手指冻得握不住笔,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恭恭敬敬地请他去当讲师。他答应了,说一定去。
秦先生走后,尹峻便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开始备课。他把马牢头送的那本《篆刻入门》从头翻到尾,又翻了陈御史送的《篆刻刀法辑要》,又把自己这几年的习作一枚枚拿出来端详。安曦元进来送茶时,看见桌上摊满了书和印章,窗台上那盆萝卜花被挤到了角落里,他正用铅笔在纸上画教学用的印章分解步骤图。她说你真要当先生了,他说不是先生,就是去给孩子们讲讲怎么刻印章。安曦元说那也是先生——你当年教我写字时不也是先生。她放下茶杯,坐在他旁边,帮他把散落在桌上的印章按大小排好。有一枚印章是尹澈刚学篆刻时刻的“平安”,结字稚嫩,边款歪歪扭扭地刻着“澈儿八岁刻”。她说这枚也带去,让孩子们看看——不是只有大师才能刻出好印章,小孩子也能刻出自己的心意。尹峻听了,把那枚印章单独包好,放在教案最上面。
尹澈知道父亲要去学堂当讲师后,骄傲得不得了。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西厢房,问备课进展如何,又把自己在学堂篆刻课上记的笔记拿给父亲看,说秦先生教的一些基本功训练方法也许能用上。尹峻接过笔记翻了翻,字迹工整,还画了刻刀握法的小图,问他是不是以后也想当篆刻先生。尹澈想了想说不是——他想当书法先生,因为他的字比印章刻得好。尹峻笑了一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尹嵩这几天也在忙春耕。今年城北的菜畦比去年又扩了两垄——尹泽来信说墨川军屯田今年要大面积种萝卜,需要更多种子。尹嵩便从地窖里把去年留的萝卜籽全搬了出来,摊在石桌上挑种。挑种子是个细致活,要一粒粒看,饱满的留着,瘪的扔掉,被虫咬过的也要扔掉。尹澈放学回来就搬个小凳坐在伯父旁边帮忙挑,一边挑一边背《齐民要术》里的句子——“凡种萝卜,宜沙壤地,深耕细耙,粪壤为佳。”他已经能把这一段背得滚瓜烂熟。
尹嵩挑完种子又把地翻了。今年春萝卜的垄比往年多,他一个人翻不过来,尹峻便放下刻刀去帮忙。兄弟俩一个翻地一个打垄,配合默契,跟往年一样。郝葭正好来城北送悦心斋的春季新品样品,看见兄弟俩在菜畦边一锄一锹地忙活,说二少主今年萝卜地又扩了。尹嵩说大哥在墨川要种子,得多留些。郝葭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刚出炉的杏花酥——用今年新开的杏花调的馅,酥皮里掺了杏仁粉,咬一口花香四溢。她说这是春季新品,今天头一批,拿过来给大家尝尝。川太妃从灶房出来尝了一块,说这杏花馅比去年的桃花馅还好——不太甜,花香正。郝葭便拿出账本在上面记了一笔,说太妃说好那就是好,春季主打就定杏花酥了。她又问尹嵩今年春萝卜什么时候下种、第一批什么时候能收,新川和金川两边的悦心斋都需要新鲜萝卜做萝卜丝饼,分号那边年后萝卜丝饼卖得越来越好,去年从金川茶园收的“两川白玉”萝卜供不应求,今年能不能多供些。尹嵩算了一下日子说三月下种、五月收第一批,今年扩了垄收成肯定比去年多,到时候匀一批给悦心斋,剩下的留种、晒萝卜干、分给左邻右舍。郝葭便又记了一笔。
长乐今天没跟郝葭一起来——她放学后去了九川美食荟帮萧杨试新菜。萧杨最近在研发春季新菜单,需要人试吃,长乐自告奋勇当了试吃员,每天放学就去后厨报到,试吃完了还要打分,萧杨根据她的打分调整配方。尹澈听说长乐在当试吃员,问伯父能不能也去帮萧爹爹试吃。尹嵩说长乐是萧杨的女儿,试吃是她的特权,你去了就是蹭吃。尹澈想了想,说那等长乐下回带新菜来城北我再试吃——不蹭萧爹爹的,蹭长乐的。石桌边的几个大人都笑了。
二月下旬,金川商队捎来了许师傅的信。信是写给尹峻的,说金川篆刻行会已经定好了行程,三月初十出发,十五到新川,参加十六的联办交流活动。随行除了许师傅和他的大徒弟,还有两位金川篆刻行会的年轻匠人,都是许师傅的徒孙辈,说是想让年轻一代也见见世面。许师傅在信上说他最近读了尹峻托九少主带给他的几枚新作拓片,尤其是“活水”系列——那是尹峻去年秋天开始尝试的一种新刀法,用写意的弧线刻出水流动的感觉——他说这刀法金川无人能及,这次来新川一定要当面请教。
尹峻看完信立刻开始准备回礼。他选了几枚自己比较满意的印章,又专门刻了一枚新章——“切磋”。印纽刻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握着刻刀,另一只手托着石料。边款刻了一行小字:“金川许师来新,蓬门为君而开。弟峻恭候。”安曦元说这枚印章好,比之前送人的都更见用心。尹峻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又去帮尹嵩翻地。
三月初一,学堂篆刻课增加了课时。原本每周三下午一个时辰,现在改为周三、周六各一个时辰,为联办交流活动做准备。秦先生让学生们每人刻一枚印章作为交流展的作品,题材不限,字体不限,但要能体现新川学生的水平。尹澈刻的是“春风”二字——他选了块黄杨木,用许师傅教的工笔刀法刻了细如发丝的边款,边款上是一枝石榴花,花朵很小很小,但花瓣分明。秦先生在班上展示了他的作品,说澈哥儿的工笔刀法已经入了一点门了,但还有进步空间——石榴花的花蕊可以再细些。尹澈便回去重新修,修了好几遍,把花蕊刻得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了,但对着光一照就显出来。
长乐也被尹澈拉进了篆刻小组。她本来只是想画灯笼纸,被尹澈塞了块木头和一把刻刀,说你来试试,不会我教你。长乐试了几次,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说这是“写意派”——跟尹四叔的写意刀法一样,不是歪,是有意趣。秦先生看了居然真说有点意趣,让她继续练。长乐受到鼓励便当真练起来,每天放学后跟尹澈一起在石榴树下刻印章。两个孩子头碰头趴在石桌上,一个教一个学,偶尔拌几句嘴,但手上功夫都在不知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