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新川城外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金黄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西山脚下，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花粉香。城北巷子里也沾了光——王木匠家门口的石墩子上落了一层黄乎乎的花粉，赵铁匠家晾在外头的衣裳也染了淡淡的油菜花香。尹澈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上总沾着几片花瓣，他说是路过城外那片油菜地时被风吹到身上的。长乐更夸张，她在油菜地边上蹲了一下午画写生，回来时头发里、衣领里、画本夹页里全是金黄的花瓣，郝葭帮她抖了半天也没抖干净，干脆由她去了。
清明快到了。川太妃从三月末就开始准备扫墓的供品。今年要供的东西比往年都多——老周一份，孙院判一份，还有郝葭的娘一份。往年郝葭扫墓是自己单独去的，今年川太妃特意说让她带着长乐过来，两家人一起上山，供品一块儿备，饭一块儿吃，省得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爬西山。郝葭听了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第二天就送了自家铺子新出的青团和桃花酥过来，说供品她出一半。川太妃也不推辞，把青团和桃花酥摆在灶台上，跟自己蒸的萝卜丝饼和酱肉放在一起。
尹峻这几天除了刻印章，就在帮川太妃叠纸钱。他叠纸钱的手艺是跟马牢头学的——在狱中时每年清明马牢头都会带一叠黄纸进来，教他用草纸折元宝，折好了在牢房角落里烧给各自的先人。马牢头折的元宝棱角分明，尹峻折的总是歪歪扭扭，马牢头说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如今他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折着上好的黄表纸，折出来的元宝已经有了棱角。尹澈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学，折坏了好几张纸才折出一个像样的。他把折好的元宝小心地放进竹篮里，说这个给周爷爷，这个给孙爷爷，这个给郝姑姑的娘。尹峻又拿起一张纸教他折更复杂的莲花座，说马牢头当年教他这个折法时，他学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学会。
尹嵩在旁边磨香烛。他把去年剩的半截蜡烛头熔了重新浇进竹筒里，做成新蜡烛。香是去年秋天从城外香烛铺子买的檀香，存了大半年，香味反而更醇了。他把香烛一根根检查了一遍，裂的扔掉，好的用油纸裹好放进竹篮。又从地窖里搬出去年存的白玉萝卜——皮已经皱了，但切开来看瓤还是水灵灵的。他挑了几个最好的擦干净，跟新蒸的萝卜丝饼放在一起，说老周爱吃萝卜，孙院判也爱吃，多带些。
安曦元在灶房里帮川太妃蒸供菜。供菜有规矩——三荤三素，荤的是酱肉、熏鱼、白斩鸡，素的是萝卜丝饼、青团、桂花糯米藕。川太妃做供菜格外用心，每一道都按老周和孙院判的口味调了咸淡——老周爱吃咸，酱肉多加了一勺酱油；孙院判是大夫，讲究养生，给他的那份熏鱼少放了盐。安曦元在旁边打下手，把蒸好的供菜一样样装进食盒。她装到青团时停了一下——那是郝葭今早送来的，用艾草汁和面，豆沙馅，碧绿油亮。她想起郝葭说过她娘生前爱吃青团，每年清明她都做新鲜的给娘供上。往年郝葭一个人带着长乐上西山，今年两家人合在一起扫墓——老周和郝葭的娘埋在同一片山坡上，隔着几棵松树，往年都是各扫各的，今年川太妃说一起扫，省得她们娘俩孤孤单单的。
清明前一日，尹泽的信到了。信是从墨川军营寄出的，信封上沾着墨川春天的风沙和几粒黑沙土的碎屑。信上说春防顺利结束了，萝卜苗长得很好，他每天蹲在萝卜地边看它们长新叶，副将说他比看军情折子还认真。金线莲第三季已经开始吃了，煎药的伙夫换了个新的，火候掌握得比上一个好，药汤不那么苦了。他说清明不能回来扫墓，托家里人替他给老周和孙院判多烧些纸钱，他秋天回来再补。信的最后他单独附了一页纸，上面画了一幅小图——墨川军屯田的萝卜地，几垄萝卜苗已经长了半尺高，叶子肥绿，地头站着个拄拐杖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孙，你看，萝卜活了。”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老孙，你看，萝卜活了”时，她把手里正叠的纸钱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郎这孩子小时候嘴笨，什么话都藏在心里。现在会写信了，话也多了，但还是笨——画那个小人连腿都不画。尹嵩接过信纸看了看那张小图，说画的是大哥自己——拄拐杖的，右腿微跛，站在萝卜地头，是在跟孙院判说他的腿好了，萝卜也活了。川太妃没有接话，只是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床头的账簿里，跟尹泽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
尹峻在旁边磨墨。他明天扫墓要带一枚新刻的印章去供在孙院判坟前——印文是“春暖杏林”，边款刻了一行小字：“孙公仁心仁术，活人无数。晚学尹峻敬刻。”他去年秋天给孙院判刻过一枚“悬壶济世”，今年这枚“春暖杏林”是他特意选的词——杏林是医家的代称，春暖是春天的意思。孙院判生前最盼的就是春天——春天暖和了，骨痹病人的腿就能好受些。他说把这枚印章供在孙院判坟前，告诉他自己一直在刻印章，手艺没丢。
清明，天还没亮，城北的院子就亮了灯。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把供品最后检查了一遍，酱肉切好了，熏鱼装盘了，青团碧绿，萝卜丝饼金黄，供菜装进食盒，香烛纸钱装进竹篮。尹嵩和尹峻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尹嵩背供品，尹峻背香烛纸钱。安曦元牵着尹澈的手，尹澈手里提着一盏小白灯笼——是昨晚他自己糊的，纸上画了棵石榴树，他说周爷爷喜欢石榴树，孙爷爷也喜欢，这盏灯笼供在坟前，两位爷爷都能看见。
郝葭和长乐在巷口等着。郝葭穿着素色的艾绿褙子，头上没簪花，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她今早现做的青团和几碟素供。长乐穿着月白的小衫，手里拿着一卷画——是她昨晚画的，画的是金川江边的柳树林。她说外婆生前是金川人，后来搬到了新川，但一直想念金川江。她没见过金川江，但她去年去金川时特意站在江边画了好几张写生，这一张是专门留给外婆的。她画了金川江的柳树林、江上的渔船、远处的青山，还有江边一个梳着发髻的女子背影。郝葭看了那张画，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画小心地用油纸裹好放进竹篮里。
一行人出了城门，往西山走。山脚下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在晨风里翻着波浪，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尹澈和长乐在前面跑，一路跑进了油菜花田，花粉沾了一身。安曦元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两个孩子应了一声，又跑远了。长乐在油菜花田里摘了几朵野花，说要给外婆和两位爷爷各放一朵。尹澈也摘了几朵，两人把野花编成小花束，一人手里攥了两束。
上山的路上，尹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尹峻跟在后面，肩上挑着装满纸钱元宝的竹篮，扁担在肩头微微颤着。郝葭和安曦元并肩走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川太妃走在最后，由尹澈搀着——她腿脚还好，但上坡有些喘。
老周坟前，野菊已经抽了新苗。去年秋天被风刮倒的枯枝还堆在坟边，尹嵩弯腰把枯枝拢到一旁，拿手把坟头的浮土拍实。他从背篓里取出新蒸的萝卜丝饼和那几颗白玉萝卜，又拿出檀香点燃，插在坟前的青石板缝里。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无风的林间直直地往天上飘。长乐郑重地把自己编的那束野花放在供品旁边，说周爷爷这是给你的。
尹峻跪在坟前把带来的纸钱元宝和莲花座一张张放进火堆里。火焰舔着纸边，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进野菊丛中。他说老周，今年清明全家都来了，娘也来了。他当了学堂的篆刻讲师，许师傅说他的刀法是“活的水”。澈儿考了第三名，长乐画展又拿了第一。大哥在墨川腿好了，能蹲着拔萝卜了，这是大哥托家里人给你捎的话。他把最后一叠纸钱放进火堆，火星溅起来，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川太妃站在坟前，把手里的酱肉供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是去年尹泽从墨川捎回来的榛子，她留了几颗，一直舍不得吃。她把榛子放在萝卜丝饼旁边，说这是大郎从墨川带回来的，你以前最爱吃榛子。大郎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