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卿卿日常:锦绣年华 > 第284章 秋风初起盼归期
  七月过了大半,新川城的暑气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城北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能煎鸡蛋,王木匠家的孙子赤脚跑过去,烫得嗷嗷叫,又跳着脚跑回来,被他爷爷拎着耳朵训了一顿。扁豆藤爬满了整面篱笆,紫白相间的小花在烈日下有点发蔫,但每天傍晚尹嵩浇一遍水,第二天早上又精神抖擞地开了。石榴树上的青果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皮色从青绿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黄,尹澈每天放学回来都要仰头看上好一会儿。他上个月在树下捡了颗落果,心疼得不得了,用帕子包好埋在菜畦边,说等它发芽长成新石榴树,这棵新树归他管,谁也不能跟他抢。
  墨川的信七月初十准时到了。信封上沾着几粒黑沙土的碎屑,比前几个月更厚实——里面除了信纸,还夹了一片压干了的萝卜叶子。叶子是杂交萝卜的,比纯种白玉萝卜的叶子更肥,叶脉更粗,边缘微微发紫,是墨川黑沙土里特有的颜色。尹泽在信上说,杂交萝卜试种成功了。头一批收了十几棵,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比墨川当地的萝卜甜,比新川的白玉萝卜辣,介于两者之间。副将尝了一口说这是“两川合璧”——既有新川的脆甜,又有墨川的辣劲。他把收成的萝卜一半留给驻军食堂,一半切成条晒萝卜干,准备秋天带回来给大家尝尝。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两川合璧”时,她笑了一声,说副将这个人别的本事平平,拍马屁倒是一把好手——“两川合璧”这种话他都想得出来。尹嵩在旁边给黄瓜架绑绳子,说副将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好吃——大哥在信上说了,副将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连吃了好几根,被大哥骂了一顿,说这是要带回家给母亲尝鲜的,你都吃光了让我怎么带。川太妃又笑了,说大郎护食的毛病还是没改,在墨川护萝卜干,在新川护榛子。
  信上还说,墨川的夏天今年格外热,戈壁滩上的石头能烤熟鸡蛋。但军屯田里的萝卜们倒是不怕热——萝卜是越热越肯长,叶子虽然被晒得有点蔫,根却在土里拼命往下扎。尹泽每天傍晚拎着水桶去萝卜地浇水,副将跟在他后面也拎一桶。两个老兵蹲在地头,一边浇水一边讨论这批萝卜干用什么腌法好——副将说用墨川当地的岩盐,尹泽说用新川的海盐,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各腌一坛,秋天带回来让川太妃当裁判。
  信的末尾,尹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话:“二弟,四弟——今年中秋我争取回来。春萝卜收了,夏萝卜还在长,秋萝卜刚下种。等秋萝卜出苗了,我就动身。”
  川太妃把信纸折好放进床头账簿里,跟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开始列中秋菜单。
  七月十五,中元节。新川的规矩是七月半要给亡故的亲人烧纸钱、放河灯。川太妃提前好几天就叠好了纸钱元宝和莲花座,尹峻帮着叠,他现在叠元宝的手艺已经赶上了马牢头——棱角分明,每一个都捏得紧紧的。他还在每个元宝上用朱砂点了个红点,说这是马牢头教的——点了朱砂的元宝在那边能当银子用,没点朱砂的只能当铜钱,给老周和孙院判的要点朱砂,让他们在那边过得宽裕些。
  尹澈和长乐被分配了折河灯的任务。川太妃用油纸裁好灯面,两个孩子用浆糊把灯面粘在竹篾架上,糊了一盏又一盏。去年长乐糊河灯还糊得歪歪扭扭的,今年手稳多了,糊出来的河灯棱角分明。她还在灯面上画了画——一盏画了石榴树,一盏画了金川江,一盏画了墨川的戈壁滩。她说石榴树是给周爷爷的,金川江是给外婆的,墨川戈壁滩是给孙爷爷的——孙爷爷生前在墨川待了大半年给大伯父治腿,墨川也算是孙爷爷的家了。
  傍晚,一家人去了城外护城河边。尹嵩把供品摆好,尹峻跪在河边把纸钱元宝和莲花座一张张放进火堆,火焰舔着纸边,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进河面上空。尹澈和长乐一人手里捧着一盏河灯,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里。河灯顺流而下,烛火在河面上明明灭灭,像几颗掉进水里的星星。长乐蹲在河边看着她的墨川灯漂远了,忽然说孙爷爷会不会收到这盏灯。尹澈说会的,孙爷爷在天上能看见。长乐又问那金川江的灯能漂到外婆那里吗。尹澈想了想说护城河不通金川江,但风会把灯带到天上去,外婆在天上能看见。长乐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尹峻站在河边看着河灯越漂越远。中元节,鬼门开,亡人归。他想起了狱中的日子,有一年中元节马牢头偷偷带了两盏小河灯进来,在牢房墙角点着了,说四少主你对着灯许个愿。他许的是——若有朝一日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去老周和孙院判坟前磕头。后来他出狱了,跟着二哥去西山磕了好多次头,每年清明、中元、除夕都磕,磕完了就跪在坟前说说话。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枚“善与人同”印章——那是他给马牢头刻的,刻了两枚,一枚送给了马牢头,一枚自己留着。他把印章在河边的泥土上轻轻钤了一下,“善与人同”四个字印在河滩上,很快被涌上来的河水冲淡了。
  七月下旬,学堂放了暑假。尹澈拿了期末成绩单回来——考了第二名,比去年又进步了一名。尹嵩奖了他一把新锄头,不是真的铁锄头,是王木匠用边角料做的小木锄,跟真正的锄头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号。他说澈儿长大了,明年春天可以跟着伯父学翻地了,先用这把小锄头练练手。尹澈高兴地接过小木锄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架势十足。长乐也拿了优秀奖,画展又是第一名,画的还是石榴树——今年树上比去年多了青果,树下多了一个在写日记的尹澈。长乐说这是写生——她每天放学来城北,看见尹澈趴在石桌上写日记,就画下来了。
  尹峻给两个孩子各刻了一枚暑期印章。给尹澈刻的是“锄云”,边款刻了一把小锄头和几朵云,说是应景——澈儿有了新锄头,边款就刻锄头。给长乐刻的是“画心”,边款刻了一支毛笔和一张画纸。长乐特别喜欢“画心”两个字,说比她娘取的名字都好——悦心斋是悦心,她这枚印章也是悦心。郝葭在旁边听见了,说那以后咱家铺子改名叫“画心斋”。长乐认真地想了想说还是悦心斋好听——悦心斋是娘取的,她这枚印章只是纪念。
  三伏天里,菜畦的活计一点不能少。黄瓜已经到了盛产期,每天早上能摘十几根,尹嵩摘了用井水湃着,中午拍几根拌上蒜泥和酱油,清凉解暑。豇豆也结得密密麻麻,紫红色的豆荚从藤蔓上垂下来,像一串串小辫子。尹峻和尹澈每天傍晚负责摘豇豆,摘了交给川太妃焯水晾干,一部分做成酸豇豆冬天吃,一部分送到九川美食荟给萧杨做凉拌豇豆。
  萧杨这些天在忙一件大事——培育秋季鸡枞菌。他在悦心斋后院搭了个小菌房,用土坯垒的,里面控制温度和湿度,比去年的陶缸培育更进了一步。他说鸡枞菌本来是夏天长的,但他想让菌子在秋天也能出,这样中秋节大哥回来时就能吃上新鲜的鸡枞菌炖排骨。郝葭帮他记录每天的温湿度数据,菌丝的生长情况、菌蕾的大小、出菇的时间,每一项都记在用账本改的实验记录本上。她发现萧杨虽然不识字,但对数字特别敏感,每天进菌房看一圈,用手背感受一下温度和湿度,就能判断今天要不要通风、要不要喷水。她说你这手比温度计还准,萧杨说在灶上待了半辈子,手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八月初,墨川的信准时到了。信封上这次沾的不是黑沙土,而是几粒金黄色的花粉——墨川的野花开了,蜜蜂把花粉蹭在信纸上,一路带到新川。尹泽在信上说,秋萝卜出苗了,绿油油的几垄,比春萝卜苗壮实。杂交萝卜的第二批也下了种,如果这批也成功,以后墨川驻军的萝卜就能自给自足了。金线莲第三季吃完了,腿能蹲能跑能跳——虽然跳得不高,但能跳起来。他说中秋一定回来,已经在跟副将交接防务,副将拍着胸脯说秋防交给他,让将军放心回家过节。信的最后他用歪歪扭扭的字画了两幅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