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天还没亮透,尹泽就被枣红马的响鼻吵醒了。他在驿站硬板床上翻了个身——昨晚赶到长亭驿时已经是亥时,驿丞是个瘦小的老头,认得他的腰牌,赶紧安排了客房。这间客房跟三年前他腿伤初愈时住的是同一间,窗户纸还是那块补过的,墙角还是那道裂缝,连床板还是那么硬。他躺在黑暗里想着上一次住这间屋子时右腿还肿得靴子都穿不上,如今能蹲能走能跑马。墨川的金线莲吃了三季,腿好了,萝卜也活了。他起身点上油灯,把孙院判的药方和金川老翁写的金线莲配方从包袱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推门出去。
驿丞已经起了,正在灶房里烧水。尹泽问他借了纸笔坐在驿站门口的石墩上给墨川那边写信。信是写给副将的,说他已经到长亭驿,今天中午到家。军屯田的秋萝卜该浇水了,别偷懒。杂交萝卜第二批出了苗记得给他写信汇报,菌油锁在柜子里钥匙在他枕头底下——别以为他不知道副将会撬锁。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驿丞托驿传发往墨川,然后收拾包袱,叫上张随从和李随从,继续往南走。
晨光熹微,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翻过了,新翻的土是深褐色的。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找食,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晨光里变成几个黑点。尹泽骑在马上想起尹澈去年中秋写了一篇作文叫《端阳记事》,里面写“大伯父在墨川,我给他留了粽子”。今年那孩子大概又要写一篇《中秋记事》,不知道这次会写什么。
城北的院子里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了。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揉面——今年中秋她要蒸葱花饼,照萧杨的方子揉三遍醒两回,猪油和葱花比例刚好。她揉面时尹嵩在灶下添柴,尹峻在旁边剥葱,剥了葱又去菜畦里摘黄瓜和豇豆。安曦元在案板前切菜,砧板声笃笃笃地响。尹澈和长乐被分配去擦石桌和条凳,把每个人的位置都摆好——祖母坐中间,大伯父的位置还是背靠石榴树干、面朝院门,面前放一碗热茶、几颗裂口的石榴、一小碟萝卜干。尹澈把位置摆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他写的那幅“秋收”放在大伯父位置上,用墨玉镇纸压住。长乐把她的长卷摊开在旁边,用石榴压住一头,用小石头压住另一头,退后两步看了看,说画上的大伯父跟真人像不像要等大伯父回来自己看。
尹嵩把石榴树上早熟的几颗果子摘下来装了两竹篮,一篮留家里一篮让尹澈带去学堂分给先生和同学。尹澈把石榴一个个擦干净挑了个最大的放在大伯父位置上。安曦元问是不是给大伯父的,他说大伯父上次来信说想吃家里的石榴,上次回来是冬天石榴早没了,这次中秋回来正好赶上石榴熟。川太妃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颗大石榴,说今年石榴比去年结得多,大郎有口福了。
午前,巷口传来了马铃声。
尹澈从石凳上弹起来就往巷口跑,长乐跟在后面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川太妃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马蹄声停在巷口。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初秋的凉风里喷出一团白汽。尹泽翻身下马,右腿着地时顿了一下然后稳稳站住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灰扑扑的披风,头上还是用一根布带束发,脸被戈壁滩的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在院门口站定,看着满院子的人——母亲穿着枣红褙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握锅铲的姿势,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二弟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枯枝。四弟站在西厢房门口,刻刀还攥在手里。安曦元扶着灶房门框,尹澈和长乐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边仰着脸看他。
“中秋,”他咧嘴笑了,“我说了中秋到家,就是中秋。”
川太妃走过去,一步一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走到尹泽面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又干又瘦,指节上还戴着顶针。她摸着他的眉毛、鼻梁、下巴,跟每次儿子从远方归来的动作一模一样。她没有说“瘦了”,也没有说“黑了”,只是把手贴在他脸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体温,然后收回手,说粥还热着,有萝卜丝饼,有你爱吃的红烧蹄髈,炖了三个时辰。进屋吃饭。
尹泽把母亲的手握住,叫了声“母亲”。他的声音粗粗的,像是被风沙磨了太多年的刀刃,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磨得再糙也是柔软的。他松开手,弯腰把扑过来的尹澈捞起来扛在左肩上——澈儿又重了,上回扛你还跟扛一袋萝卜似的,现在跟扛一袋米似的。尹澈被扛在肩上咯咯笑,搂着他的脖子说大伯父我考了第二名,你给我带墨川的石头了吗。尹泽说带了,在包袱里,说完又伸手在长乐头上轻轻揉了揉——长乐也长高了,辫子比去年多了好几个。
他放下尹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长乐,是墨川河滩上捡的花石头,各色各样,有墨玉有玛瑙有带条纹的,说这是今年新捡的,比去年的漂亮。长乐接过布袋打开来看,眼睛亮了一下,挑出最漂亮的一块攥在手里,说谢谢大伯父,转身跑回石桌边把长卷举起来给他看。尹泽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幅从城北画到墨川的长卷——石榴树下围着一大家子人,戈壁滩上一个人蹲在萝卜地边,旁边还有三根拐杖。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对长乐说画得好,把大伯父画得比真人还精神。
尹嵩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包袱。包袱很沉,里面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从墨川带来的东西——一小袋榛子、一小袋松子、几块墨玉边角料,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杂交萝卜的种子。他把种子递给尹嵩,说这是墨川军屯田里收的头一批杂交萝卜种子,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副将尝了一口说是“两川合璧”——既有新川的脆甜又有墨川的辣劲。尹嵩接过种子掂了掂,说开春种下去试试,要是能在新川长好,以后就不用从墨川带种子了。尹泽说那最好——这批种子在墨川的黑沙土里长得好,换了新川的红胶泥不知道会怎样。
尹峻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托着那枚“秋实”印章——印纽刻的是墨川军屯田的萝卜地,几垄萝卜苗中间站着一个拄拐杖的人,旁边还有匹低头的马。他说大哥,这枚印章是给你的——你信上说杂交萝卜试种成功了,这枚印章就是纪念。尹泽接过印章对着光看了很久,看了印文,看了边款上那个拄拐杖的小人,又看了那匹低头的马,然后把印章攥在手心里,说四弟,你刻的萝卜地跟我记忆中墨川那片萝卜地一模一样——连地头的石头都刻上了。尹峻说那是大哥信上画的图,他照着刻的。
川太妃从灶房里端出热粥放在尹泽面前,说先喝粥,菜马上好。尹泽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停下来,说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不是粥本身多特别,是坐在石榴树下喝粥这件事特别。他在墨川每天早上蹲在萝卜地边喝粥,粥是伙夫熬的,碗是粗陶碗,周围是戈壁滩和野草。现在他坐在家里石榴树下喝粥,碗是母亲亲手递过来的,周围是二弟、四弟、弟媳和孩子们,头顶是满树青果。
午饭是川太妃张罗的接风宴。冷菜四道、热菜八道、汤两道、点心三道,全都是尹泽爱吃的——红烧蹄髈炖了三个时辰,肉皮红亮筷子一夹就颤;葱烧海参是萧杨提前泡好的,酱汁浓稠;腌笃鲜里搁了火腿脚圈,汤白得像奶;萝卜丝饼是照着萧杨的方子做的,酥皮层层起酥。尹泽每样都吃了两碗,吃到萝卜丝饼时忽然停下来——这萝卜是二弟种的吧。尹嵩说春萝卜留的,心里美,埋在地窖里越放越甜。尹泽点了点头继续吃,吃得比刚才慢了些。
午后,巷口又传来马铃声——是苏慎。他带着两个小黄门抬着朱漆食盒,里面是太后赐的中秋月饼、桂花糕、干果、龙井,还有两匹布料。苏慎先给川太妃行了大礼,又朝尹泽行礼说将军今年中秋又回来了。尹泽说每年中秋都回来,以后年年都回来。苏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是李薇做的芝麻糖——今年第六批,糖稀火候终于完全稳定了,每一块都嘎嘣脆不粘牙不发苦。附的短笺字迹还是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