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日子愈发短了。
刚吃完午饭，天就擦黑。城北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早早掌了灯。王木匠门口换上了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剪了“福”字，风一吹，光影晃在青石板上，像水波。赵铁匠铺子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冷风里传得老远。冯裁缝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回家还要挑灯赶工，他说进了腊月，人人都想穿新衣，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卖豆腐的老孙倒是一年四季都不歇，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热腾腾的豆腐脑在腊月里格外抢手，过路的人都愿意停下来吃上一碗，暖了身子再走。
城北院子里，菜畦已经彻底闲置了，几垄地上盖着草帘，草帘上又压着些秸秆。尹嵩说，这地入了冬就不能再翻了，得让土歇一歇，来年春天才有力气长萝卜。尹泽深以为然，说在墨川，军屯田收了秋，也要翻一遍土，然后放一冬的风，这叫“晾地”。尹嵩说，新川这边也叫晾地，不过这边冬天潮，晾不干，只能草草翻一遍。兄弟俩一个种墨川的地，一个种新川的地，说起种地的事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腊月初一这天，川太妃起来格外早。她要蒸腊八豆。这腊八豆是用黄豆、蚕豆、豌豆几样杂豆一起蒸，蒸得烂烂的，再拌上盐和香料，放进罐子里。等到了腊八那天，就能和腊八粥一起端上桌。尹峻从井边提了水进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川太妃说不用，这几样豆子得盯着火，旁人插手反而做不好。她便一个人守在灶前，用小火慢慢煨着那锅豆子。满屋子都是豆香，混着柴火气，闻着就让人心里发安。
尹澈和长乐放了学就往家跑。长乐怀里抱着一卷红纸，尹澈拎着一包松烟墨。两个人在堂屋把红纸裁成一条一条的，又磨了墨，说是要练写春联。尹澈先写，他提笔运气，在红纸上写下“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长乐在旁边看，说这字比去年又好了。尹澈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练了多久。长乐不服气，夺过笔来也写。她写的是“福”字，可笔画拐得太急，那“福”字写得像只胖鸡。尹澈笑得前仰后合，说，今年贴这福字，保准福气都能拐进家门。长乐气得很，又蘸了墨，重写了一个，这回没那么胖了，但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童趣。川太妃从灶房出来，看了长乐写的“福”字，说这字有精神。长乐立刻高兴起来，朝尹澈扬了扬下巴。
萧杨下午来时，带了一小坛糟辣椒。这糟辣椒是他自己做的，用红辣椒剁碎了拌上盐和姜末，封在坛子里，过几天就能吃。他说这糟辣椒配萝卜丝饼，是一绝。尹泽听了，立刻去灶房取来刚蒸好的萝卜丝饼，掰开一个，夹了糟辣椒进去。他咬了一大口，辣得嘶嘶吸气，却又说香。尹嵩说，这辣椒是不是丹川来的？萧杨点头，说是上官婧上次回丹川时带回来的，肉厚，辣里带甜。尹嵩说，丹川的辣椒到了新川，就像墨川的萝卜到了新川，都长得有模有样。尹泽哈哈大笑。
尹峻这两天一直待在西厢房里。他刚从金川回来时，带回几块黄蜡石，一直没动。昨天夜里，他忽然来了灵感，想刻一套“腊月”印章。先在草纸上画了草图，改了好几遍，最后定了“腊八”“小寒”“扫尘”“祭灶”四枚。他要在这四枚印章的边款上，把腊月的几件家常事一一刻下来。安曦元见他埋头苦干，也不劝他歇。到了晚上，她给他端来一碗红枣汤，又往他手边的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炭火燃着，偶尔发出一声“啪”的轻响，像冬天在说梦话。
腊月初五，墨川来了信。这信是副将媳妇写的，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尹泽拆开信，先让尹嵩念了一遍。副将媳妇在信里说，墨川入冬后，副将天天在军屯田里转悠，说那些地晾着可惜，想提前种点什么。她就由他去了。又说过年时的腊肉已经挂起来了，等将军回来再开刀。信末还说，将军留给她的那包芝麻糖，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枕边，闻着味儿就想起新川的家。她问尹泽，明年开春回来时，能不能再带几包。
尹泽听完，没说话，只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尹嵩说，副将媳妇是个实诚人。尹泽说，她比副将强。尹峻在旁边刻章，听了这话，抬起头说，副将也是个实诚人，就是嘴馋了些。大家都笑。尹泽说，等下次回去，得给副将媳妇带几包好的芝麻糖。川太妃说，这好办，过年多备些，给你带回去就是了。
腊月初八，腊八节。天还没亮，川太妃就熬起了腊八粥。这粥里的料，是几天前就备好的。大米、小米、糯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核桃仁、葡萄干，样样都得齐全。她一边熬，一边搅，那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越熬越稠。天蒙蒙亮时，第一锅腊八粥熬好了。川太妃盛了一碗，先供在堂屋的小供桌上。又盛了一碗，放在石榴树下老周的猫碗旁边。尹澈和长乐一人端一碗，坐在门槛上喝。腊八粥甜而不腻，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料。长乐吃到一颗桂圆，高兴得眯起眼。尹澈吃到一块核桃，说这核桃脆。尹泽喝了三碗，说这粥比墨川的腊八粥强多了。墨川的腊八粥，就是杂粮糊糊，没这么多花样。
萧杨和郝葭也带着长乐过来喝了腊八粥。萧杨还带来了腊八蒜。那蒜是用醋泡的，泡得绿莹莹的，像一瓣瓣翡翠。尹泽就着蒜吃粥，说这蒜酸得带劲。郝葭说，腊八蒜配腊八粥，越吃越有。长乐却不喜欢，说蒜太辣了。尹澈把碗里的红枣夹给她，长乐才又高兴起来。
腊八这天，按规矩还要扫尘。不过今年扫尘的日子，川太妃定在了腊月十二。她说腊八刚过，灶王爷还没上天，等过几天再扫，正好把一年的灰尘都扫出去。于是一家人又等了几天。到了腊月十二，天晴。尹嵩把屋子里能搬的桌椅都搬到了院子里，尹峻用竹竿绑了鸡毛掸子，去扫房梁上的灰。安曦元把窗户纸全揭下来，换了新的。尹澈和长乐擦窗户、抹桌子。尹泽负责清理院子，把柴垛重新码了一遍，又给鸡窝换了新草。川太妃在灶房里擦锅台，说这锅台得擦得锃亮，灶王爷来了才高兴。一家子忙了大半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焕然一新。长乐趴在窗台上看新糊的窗户纸，说这纸白得像豆腐。尹澈说，冬天糊窗户纸，屋里会亮堂许多。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欢快。
扫完尘，离年就更近了。巷子里开始有人家挂灯笼、贴窗花。王木匠的孙子天天在巷口放小鞭炮，啪——啪——地响，惊得芦花鸡满院子扑腾。长乐也买了一把小摔炮，和尹澈在墙根下摔着玩。那摔炮摔在地上，炸出一个小火星，冒股白烟。两个孩子又怕又爱，缩着脖子，捂着耳朵，笑得不成样子。尹泽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他们，说现在这摔炮比我小时候的响。尹嵩说，你小时候也玩这个？尹泽说，玩。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摔，把老周新纳的鞋底烧了个洞。老周心疼得不行，追着他要打。结果没打着，自己倒摔了一跤。他说着笑起来，眼里却是温温的。
腊月十五，金川的许师傅来了信。信不长，先谢了尹峻上次的金川之行，又说他已把给新川几位老友的年礼备好了，有金川的茶叶、蜂蜜、桂圆干，还有几块上好的寿山石，托商队带过来。他还说，金川茶园的芝麻萝卜已经全部收完，果然比新川的还大。他留了一小筐，等开春尹峻去时，再让他尝尝。信末，他写了一句：“春寒料峭，珍重加餐。”尹峻把信给尹嵩看。尹嵩说，许师傅这人，礼数周到，又懂得疼人。尹峻说，他一个人在金川，虽有徒弟，到底冷清。等过完年，我想早点儿去陪他。尹嵩说，去是可以，只是别太累。尹峻应下。
年礼在腊月十八送到了。是金川的商队带来的，几口木箱，包得严严实实。尹嵩打开一看，除了许师傅说的那些，还有一坛金川的桂花酿。郝葭和萧杨也得了许师傅的东西。郝葭的是一个金线绣的香囊，萧杨的是一包金川野花椒。萧杨拿着野花椒闻了又闻，说这花椒比上回买的还好。郝葭说，许师傅这是让你多腌几坛好萝卜。萧杨笑，说正好过年。
腊月二十，城北巷子里的年味已经很浓了。王木匠门口挂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