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是冷得厉害。
尹嵩照例起得最早。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蟹壳青。他先到院子里把雪扫出一条路来。昨晚又落了一场小雪花，不厚，刚没过鞋底。竹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扫到石榴树下时，他停了一停——昨晚堆的雪人还在，只是雪人头顶又盖了一层新雪，瞧着倒像戴了顶白帽子。那雪人肚子圆滚滚的，眼睛还是那两颗黑豆，在微光里亮晶晶的。尹嵩把雪人跟前的雪也扫了，又顺手把用来给雪人当鼻子的那截红萝卜往里按了按，按得结实些，省得被风刮掉。
灶房里很快有了火光。川太妃和安曦元一道进来，一个淘米下锅，一个去提水刷锅。水桶里的水昨夜结了层冰，安曦元用刀背敲开，冰碴子咯吱咯吱响。川太妃把红枣去了核，切成几瓣，混在米里一起熬。今天腊月二十六，按老规矩要炖肉。昨天萧杨便托人送来了半扇排骨和一块五花肉，都挂在灶房横梁上。川太妃说，这肉得先过一遍水，去去血沫，再用砂锅慢慢炖。天冷，吃一锅热乎的炖肉，人身上就暖了。
尹泽和尹峻也起了。尹泽昨晚说今天要帮着炖肉，不能起晚。他披着棉袍进来，见灶上已经忙开了，便挽起袖子去洗肉。井水凉得刺骨，他却不怕，把肉按进水里哗哗地搓。尹峻在一旁削姜皮，又剥了几头蒜，再把大葱切成段。安曦元从柜里取出几个八角、一小把花椒，用纱布包好，递给川太妃。川太妃把香料包扔进锅里，又倒了些酱油，说这肉就得大料提味。
尹澈和长乐也来帮忙。长乐被分配去看着灶火，尹澈负责去菜窖里取几棵大白菜。菜窖在院子西南角，入口斜斜地伸到地底下，被雪埋了一半。尹澈拿铁锹拨开积雪，掀开草帘子，顺着台阶下去，不多会儿抱上来几棵大白菜，菜叶上还凝着细细的冰晶。长乐蹲在灶前添柴，看见尹澈抱着白菜进来，说这白菜像抱着个胖娃娃。尹澈说，这菜足有七八斤。川太妃笑着说，这是前些日子萧杨送来的冬储菜，好着呢，炖肉正合适。
尹泽把肉洗好了，又在案板上切。他刀工不如萧杨，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匀，有的方正，有的斜斜一片。安曦元说，炖肉不打紧，块大块小都好吃。尹泽说，在墨川，伙夫炖肉才不分块，整条下锅，煮熟了用刀割着吃。他说着，自己也笑了。
肉下锅了，水渐渐沸起来，肉香混着葱姜八角的味道，从灶房弥漫到整个院子。长乐使劲抽了抽鼻子，说真香。尹澈说，等炖好了，拿汤拌饭，能吃两大碗。
中午，炖肉出锅。满院子都飘着酱肉香。川太妃把肉盛到瓦盆里，又炒了个萝卜丝，煮了锅白菜豆腐。一家人围坐着吃了一顿。尹泽拿勺子舀了肉汤拌饭，果然吃了两大碗。他说这肉炖得烂，比墨川的烤肉香。尹嵩说，这肉是萧杨挑的，肥瘦相间，五花三层。尹泽说，那等过年时，也让萧杨来尝尝母亲炖的肉。
腊月二十七，尹嵩和尹峻出了一趟城。临近年关，东市人多，他们得赶早去买些香烛、鞭炮和红枣、桂圆这些干货。天还没大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卖豆腐的老孙已经支起了摊子。见兄弟俩出来，老孙笑着招呼，说二爷四爷这么早出门？尹嵩说去东市办年货。老孙从摊上掰了块热豆腐给他俩一人一块，说垫垫肚子。那豆腐是刚出的，浇了点辣油，热乎乎地吃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尹峻吃完，连说好吃。老孙乐得眯起眼。
东市更是人山人海。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绒花的，挤得水泄不通。尹嵩和尹峻一前一后，在人群里慢慢挪。他们先去香料铺子买了几斤花椒、八角、桂皮，又去南货铺称了红枣、桂圆、莲子、核桃。尹峻还挑了几把香，说是给堂屋小供桌用的，要细一点的，味清一点的。尹嵩则买了两挂鞭炮，一挂年三十放，一挂正月初一放。他又看中一副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刚想买，尹峻说，咱家的春联不是让澈儿写了吗。尹嵩一拍脑门，说差点忘了。便没买。
往回走时，正碰见萧杨和郝葭从悦心斋出来。萧杨推着个小车，车上装满了点心匣子。郝葭说，这是年前给城北几家街坊备的年礼，正要去送。尹嵩说，你们自己也忙，怎么还顾着给街坊送。郝葭说，街坊们平日里多照应，过年了，送点吃食是应该的。萧杨也说，今年天冷，给王木匠他们送点热乎的点心，心里踏实。兄弟俩便帮他们推了一段路，到了巷口才分开。萧杨把一盒桂花糕塞进尹嵩怀里，说这是刚蒸出来的，带回去给澈儿和长乐吃。尹嵩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回到城北，已是日上三竿。院子里，长乐和尹澈正在写春联。长乐的字歪歪扭扭，但透着股子可爱。尹澈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似有根基。川太妃坐在廊檐下纳鞋底，偶尔抬眼看看他们，脸上带着笑。安曦元在屋里收拾年货，把买来的干货分类装进坛罐。尹泽则在整理柴垛，把劈好的木柴重新码放整齐。见兄弟俩回来，尹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上来问东市热闹不。尹嵩说热闹。尹峻把买来的香递给他看，说这香好，点燃了不呛人。兄弟三个站在院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日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挨挤挤的。
腊月二十八，家里开始发面。川太妃说今年要蒸几锅大馒头，还要做几样花馍。她把面发好，放在灶边温着。到了下午，面鼓起来了，按下去一个指头印，半天不起来。她便开始揉面。尹澈和长乐也洗了手来学。川太妃分给每人一小块面，让他们自己捏着玩。长乐捏了只兔子，又捏了朵花。尹澈捏了个萝卜，说这萝卜像大伯父种的那些。尹泽凑过来看，说你这萝卜太细了，我种的萝卜有拳头粗。他说着，也抓了块面，三下两下捏了个滚圆的萝卜。长乐说，像石榴。尹澈说，像土豆。众人笑成一团。
花馍蒸出来，白胖胖的，每个都裂开了笑纹。川太妃拿食用红在花馍顶上点了红点，摆在竹篮里。尹泽拿了一个，掰开，里面塞了红枣，咬一口满嘴香。他说这花馍里要再搁点核桃，那就更香了。川太妃说，明天蒸馒头时给你另做几个带核桃的。尹泽说好。
腊月二十九，天又阴了。乌云压得很低，风也紧了。尹嵩说，怕是要下一场大雪。他催着尹峻把院墙边的排水沟再清一清，免得雪水倒灌。兄弟俩又忙了一通，把沟里的残冰都敲了出来。尹泽则去检查鸡窝和柴垛，又往柴垛上盖了油布，用几块大石头压住。安曦元把晒在院里的干菜全收了，搬进灶房。川太妃忙着准备明天年夜饭的食材，灶房里切菜声、刷锅声、添柴声，此起彼伏。
傍晚，天果然飘起了雪。这回雪大，一片一片，像扯碎了的棉絮，簌簌地往下落。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积了厚厚一层。尹澈和长乐却高兴坏了，在雪地里撒欢。长乐说，这雪像盐一样。尹澈说，比盐轻。长乐便伸出手去接，雪落在手心，一下就化了。她看着手心那点水，说，雪没了。尹澈说，落在地上就不化，因为地是凉的。两个孩子又叽叽喳喳地争论起雪为什么落在手心会化。尹泽在屋里听见，笑着对川太妃说，这俩孩子，连雪化都要争个明白。川太妃说，孩子嘛，有好奇心是好事。
年夜饭是从腊月二十九夜里就开始准备的。川太妃说，今年人多，得多备几道菜。她列了菜单，让尹峻帮忙写在红纸上。菜单上密密地写着：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萝卜炖羊肉、腊味合蒸、香菇扒菜心、桂花糯米藕、醋溜白菜、酱爆萝卜丝、蛋饺粉丝汤，另有萝卜丝饼、年糕、花馍等主食。尹泽说，这一大桌子，比墨川的年夜饭丰盛多了。尹嵩说，过年嘛，图个热闹。川太妃说，今年你也在家，更得热闹。
腊月三十，除夕。天还没亮，城北巷子里的鞭炮声就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像远处有谁在打更。尹泽起了个大早。他先到院子里，把昨夜积的雪扫了扫，又往石榴树下堆了个大雪人，和之前那个并排着。一个肚子圆，一个头大。他退后几步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