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频道的死亡公告像一团阴云，笼罩在刚刚建立的“避风港”上空。
即便洞穴外有王德发加固的钛合金支架，有豆芽催生出的点点绿意，有基本的哨塔和武器，却还是驱不散幸存者们心中的怀疑。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霸刀”的黑暗森林理论，像一种致命的孢子，感染着每一人的灵魂。
“一群胆小鬼，天天窝在这里加固墙壁有什么用？资源会自动送上门吗？”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名叫魏明，今天才刚抵达避风港，他仗着自己拥有一张【水下推进器强化模块】的蓝图，吸引了两个追随者。
“我们是来探索深海的，不是来当地鼠打洞的。”一个跟班附和道，“未来必然属于掌握高级科技的强者，而不是这些只会干体力活的苦工。”
“就是，如果科技上不去，种田肯不就没有意义。”另一个跟班说。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脾气火爆的蓝尼“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身仍在生长的肌肉在荧光藻的映照下显得颇具压迫感。
“我们几个在和蟹钳杀人犯搏斗的时候，你的高科技在哪？我们搭建了为众人遮风挡雨的避风港，轮得着你来说风凉话？”他几步走到魏明面前，瞪着他道：“有高级科技是吧？那你去把外面那几条磷光鲨的窝给端了，给大家加加餐啊？”
魏明脸色一白，但依旧嘴硬：“探索需要计划，不是你这种莽夫能懂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任何社会都是精英领导庸才。我们这里也应该建立秩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
“精英？”林可冷着脸走了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魏明，避风港的原则是贡献制，所有人一视同仁。如果你觉得你的‘精英’能力无处施展，可以随时离开。”
“林可，我不是那个意思。”魏明看到林可出面，气焰稍减，但依旧不服气地说道，“我只是觉得，领导者应该由最强者担任，这样才能带领大家走得更远。而不是……”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罗艺。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罗艺身上。
作为这片区域公认的顶尖玩家，避风港事实上的技术核心，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在许多不认识他的人看来，这罗师傅就是个专注于肝低级素材的低端玩家，而且一肝就是两天。
罗艺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魏明，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想当领导者？可以。”
他伸手指了指洞穴外那片深邃、迷幻而又危机四伏的幽光森林。
“很简单，这里是幽光森林，目前我们只探索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区域。谁能第一个成功绘制出一条可以安全通往下一层深度的路线图，谁就是总指挥。我，罗师傅，第一个拥护。”
魏明眼前一亮，这正是他想做的事情，也是他可以聚集起自己势力的机会。
“一言为定！”
一场潜在的内部分裂，就这么被罗艺三言两语地化解了。
“嘿，老罗，你真打算把总指挥之位让给那小子？”胖子不解地问道。
“首先，不是我谦虚，我真无意做这帮人的领袖，心累。”罗艺解释道。“其次，外面除了迷宫般的地形、诡异危险的生物，还有穷凶极恶的掠夺者，那小子不知死活，自愿给咱们探路，这不好吗？”
“最后，就算承认他这个总指挥，等到了下一层，那总指挥还有意义吗？大家不都是找熟悉相好的，各奔东西？”
胖子点了点头，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个老阴逼。”
罗艺回到自己的潜水钟，检查【自生长式生物反应巢】的状况。
这块菌毯似的东西，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生命气息。
罗艺在PDA上操作了一下，选择了【收获】。
反应巢的脉络光芒大盛，表面一个如同瓣膜的结构缓缓张开，吐出了一团团粘稠的物质。
【获得：营养膏*20】
【获得：生物纤维*15】
【获得：灵能胶质*3】
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产物，足以满足基地的基本消耗和部分高端科技的制造需求。
然而，就在收获即将结束时，反应巢深处，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一个截然不同的物体被推送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菱形水晶，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非现实的能量波动。
罗艺心中一动，将其拿起。水晶入手冰凉，一种奇妙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潜水服涌入PDA。
【物品解析中……】
【名称：哲学问卷】
【类型：特殊信息密钥】
【描述：来自高维度的凝视。它不在乎你的生存，只在乎你的选择。当你回答这些问题时，你将被打上相应的烙印。请慎重作答。】
“我靠，又摊上事了！”罗艺悲哀地叫嚷道。
他深吸一口气，在PDA上选择【开启问卷】。
没有文字，没有声音。三幅宏大而诡异的动态影像，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伴随着直击灵魂的质问。
第一幅影像：一条人类的臂膀，血肉与皮肤寸寸剥离，被精密的机械结构和闪烁的电路所取代，最终化为一支闪着金属寒光的义肢。
冰冷的质问随之而来：
【问题一：肉体是脆弱的牢笼，进化是文明的必然。人类是否应当抛弃血肉之躯，通过赛博改造，走向机械飞升的永恒？】
第二幅影像：一座繁华的未来都市，街道上行走的却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个外表完美、举止优雅的仿生人。在城市的角落，一具人类的枯骨被风沙掩埋，化为尘埃。
一个更为空灵的声音响起：
【问题二：人类非理性的缺陷，是文明发展的桎梏。一个更优秀、更完美的造物——人工智能与仿生人，是否应该取代人类，作为人类文明的继承者，走向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第三幅影像：一个意识流中的大脑，其意识脱离了躯壳，化为一道纯粹的数据流，在由光与信息构成的虚幻宇宙中自由翱翔，与无数个相似的意识体交融、碰撞，创造出神迹般的景象。
一个缥缈的、如同神谕般的声音回荡：
【问题三：躯壳是灵魂的束缚，物质是存在的表象。人类是否应当放弃物理形态，将意识上传至统一的数据库，融合成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级意识体，实现终极的精神飞升？】
三个问题，三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疯狂的文明路线。
罗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脚下是三条通往深渊的道路，每一条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赛博义体、仿生人、精神永生……这些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概念，此刻却以一种无比真实且残酷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深海求生”的幕后黑手，或许根本不在乎人类的存亡。
他们只是在进行一场社会学实验，用全人类的命运做赌注，来探寻一个关于文明形态的答案！
罗艺缓缓抬起头，望向外面那片永恒的黑暗。几只磷光鲨如同鬼魅般游过，它们闪烁的身体，像是宇宙深处一颗颗冰冷的星辰。
与魏明之流的权力之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一场真正关乎“何为人类”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而他，似乎无意中，拿到了第一张决定风向的选票。
他无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