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席之地全文免费阅读 > 第13章 上元佳节
  奚景灵在上元节的前一日回宫,一并带回了奚稚光。
  四妹五妹绕着轮车走了两圈,惊叹这轮车前轮能转向的手艺,又推着她们三姐走了好几圈。
  “驸马造的轮车呀?程漱的腿有伤?怪不得那天远远见到程漱坐了个不一样的椅子。”
  “真是聪明。”
  奚景灵在妹妹们评价后不忘补充,“说是还要再改进,改出来坐上去能自己推着自己走的轮车。”
  两位妹妹一同惊啧,“二姐这是在夸驸马吧。”
  奚景灵将登门拜见姜国婋一事讲给了陶嫄听,虽然陶嫄早已知晓,但女儿坐在身旁和她讲,她也听得认真,眼神颇为欣慰,“长大啦。”笑着夸奚景灵做得好。
  片刻母慈子孝后,奚景灵提及,“阿娘怎从未讲过川西战事?”
  “……陈年旧事,有什么可讲。”
  “阿娘当年志向并不在前朝后宫罢。”
  上元节也有家宴,宴席安排在离秾华园不远的清晏殿,这次比除夕家宴多宴请了一家人。
  姜国婋程闻与长女程漱的坐席就安排在太后的侧边,程芥的坐席则安排在了对面的姮国长公主旁边,占了原先姺国长公主的位置。
  今日家宴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提前让二位新人见一见,让各位长辈瞧一瞧。
  二位新人几日前便见过,还有着聊猫儿的喜好,凑在一处说了不少话,两人再与各路长辈说上一二,偶尔程芥往对面母亲长姐坐的位置看,面色也是红彤彤的一片。
  程漱在对面惜玉不成器地看着自家妹妹,直到陶国婋的长女向她走了过去,程漱才收了眼神,面色凝重地喝酒。
  皇帝的坐席稍高,对二位新人的互动也是一清二楚。见奚景灵又笑着饮下一盏酒,奚岑月便走了下去。
  “景灵。”
  “啊……皇姐。”奚景灵笑眯眯地望着奚岑月,“今日的桂花酒不错。”
  程芥连忙站起来向皇帝行礼,奚岑月神色漠然地点了点头,让她免礼。
  “醉了吗?”奚岑月用手指碰了碰奚景灵微红的脸,“长姐扶你去休息。”
  见奚景灵不由分说地被陛下带走,程芥便安静地坐在席间。
  脑子里想了许多,一会儿是道长说姮国长公主出生在乙卯年,利你。
  一会儿是永远走不出去的山间迷瘴。
  “感情的事不是顺其自然的吗?”
  “可以顺其自然,也可以顺着你的心。”
  ……
  “这个轮车是程将军做的?”旁边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程芥如梦初醒,看过去,是旁边坐在轮车中的姺国殿下,她的鼻梁上有一颗漂亮夺目的小痣。
  “是的,殿下。在洛宁没人叫我程将军,姺国殿下是第一个。”程芥笑笑,很是开心。
  “我没醉啊长姐。”
  奚景灵以为长姐要把她带到偏殿休息,没想到长姐揽着她直接把她带到了秾华园。
  宫中张挂了各式彩灯,欲要彻夜通明。宫外民间也是热闹,城西有花火会,即便离宫苑较远,却也能依稀见到远处天空乍现的星点光彩。
  寻了个僻静的亭子,奚岑月牵着奚景灵的手一同坐下,“陪一陪长姐。”
  两人挨近,奚景灵靠在长姐的身上,望着那点转瞬即逝的烟火。
  “长姐,还记得有一年上元节我们翻出宫墙去烟火会吗?”
  “长姐记得。”
  “玩得好开心,长姐还给我买了糖葫芦,但糖葫芦没吃两口就被挤掉了。阿娘抓到我们后因着此事气了两日没理我们,嗯……母皇当时还在世。”
  “嗯。”
  “第二年母皇便没让办家宴,我们四人去了烟火会。”
  “嗯……”
  “她当时身体不好,回来便病了……欸,说着说着我竟然能想起她的好来……”
  奚岑月下意识隔着衣领摸了摸奚景灵的脖颈,那里的疤痕早已淡去。
  “长姐,你知道阿娘在川西的事吗?”奚景灵的声音稍有沉闷,像落了层陈年的灰。
  “听姨母提到过,但阿娘不准多说。”
  “是母皇介意?母皇根本不爱阿娘对不对?”奚景灵语气几乎颤了,“她如果爱阿娘,怎会不告诉我们阿娘在川西的英勇善战,她如果爱阿娘,怎会……”
  “景灵,”奚岑月把妹妹抱进怀里安抚,“不想了。”
  “长姐……我心疼母亲。”
  奚景灵再入清晏殿时,人大多散去。
  陶嫄吃了酒,手臂支在桌上,手指虚扶着额头,身旁是姜国婋程闻和陶国婋陶在陪伴。
  三妹四妹五妹都不见了身影,程芥程漱也不在,奚景灵顿觉没了意思,回到自己的席前又饮了两盏酒。
  对面的陶嫄一直是微垂着头的姿势,她很放松,偶尔会动肩笑两下。
  陶是她的长姐,程闻是她的旧识,不知说起了什么,三个女人又一同笑了起来,陶嫄有些扶不稳自己的脑袋,手指虚握成拳,又要支着额头时瞧见了自己的小女儿在对面看着她。
  陶嫄重重地捏了鼻梁,醒醒神,手指往里勾了几下,示意奚景灵过去。
  陶、程闻都笑得很慈祥地看着她过来,奚景灵同她们行礼、问好。
  “不可再饮酒了,”陶嫄轻盈盈地笑着,眸子里含了醒神后的氤氲水汽,“瞧见你同岑月出去醒酒,回来便又续上了。”
  “好,女儿听母后的。”
  “好孩子。”陶嫄的声音落下的时候很温柔,“你的妹妹们都去猜灯谜了,你也去玩罢,若不想玩,便回长乐宫早些休息,明日记得来母后宫里用早膳。”
  “好,母后。”奚景灵乖巧点头,看向陶嫄时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同长辈们道别,离开了清晏殿。
  猜灯谜算是宫里的老传统,每逢上元节,宫苑里在主宫道上共设十五个灯谜点位,谁都可以参与,奖励丰厚。
  不过奚景灵并没打算着去,离了清晏殿便进了秾华园,准备从秾华园借道回长乐宫。
  秾华园中宫灯虽布置得多,但灯谜点位都设在宫道,所以此时园中颇为安静。奚景灵走得不快,将要从秾华园出去时,才遇见一人。
  是程芥。
  花园小径的路旁有砌石,程芥就坐在上面,脊背躬身下压,手肘抵在膝头,五指轻掩眉眼,另一手里拿了壶夜宴上的酒,独自静坐。
  奚景灵此刻没有同她说话的想法,只当这人是醉酒迷路。若是一会儿回到长乐宫后还能想起此事,便找个宫人来把程芥送到姜国婋那里。
  “殿下……”
  奚景灵刚走过程芥身旁三两步,便被叫住。
  “怎么了?”奚景灵原地回身,眉头蹙起,有点不大开心,是了,自看见烟火会回忆起以前的事来便不开心了。
  “啊……”程芥愕然抬头看向她,殿下竟真的出现了,是真的出现了吗?
  见程芥的反应,奚景灵也明白了,一开始程芥唤她,根本就不是在唤此时的她,而是在唤程芥心中的她,更惹烦躁。
  相识才几日,就如此惦记她了,真是没意思。
  “我不想和你成亲。”程芥醉意上头,眼睛弥漫出朦胧雾气,当着长公主的面竟也旁若无人地说一些不能说的话。
  这又是什么意思?
  “姥天奶搭错红线了……我应与我的妻子在无意中相识,慢慢经过相知相爱的阶段,然后在一个晴朗天互定终生白首不相离,而不是因联姻结识,也不要仅相识几日我便有些患得患失……”
  奚景灵冷脸沉默。前言不搭后语,程芥在患得患失什么?怕她偷小鸡吗?
  程芥泄了一口气出去,才终于说出了重点,“你与自己曾经的侍女是什么关系?”
  奚景灵当即蹙眉,“你听谁嚼舌了?”
  “不用特意听便听到了。”
  “呵,”奚景灵心中更加恼怒,“你既已经知晓了,又何故来问本宫?”
  “我为何不能问?你我婚约已定,我不来问你,我该去问谁?我又该同谁讲述此事。此事在旁人眼里算不得大事,但于我心里却十分重要,我不想同家人讲述,好友又具在蜀地,我只能来问你。我们要成亲了,你若是还惦念她,我便不可再对你倾注感情。”程芥言语认真,并非在玩笑。
  奚景灵:“……”
  恼怒偃旗息鼓,连带着对嚼舌根的人都懒得追究。
  跟这样的人恼什么,聪明又没有坏心眼,纯粹得像在造轮车,怎么锯木打磨是她的事,别人无法影响她。
  “悔婚罢,本宫明日去找母后提悔婚。”奚景灵转身要走。
  程芥居然劝阻,“我知道答案了,但也请莫要意气用事。”
  “……你有病罢。”奚景灵大喘一口气,卷土重来的恼怒令她头昏脑涨,随即暴露本性,上前夺了程芥手中酒壶,掐着程芥的下巴,“本宫会把你扔鱼池里醒酒。”
  程芥一脸惊诧看着她,“鱼池都结冰了……”说罢,一抹清香甜辛的花木香随着奚景灵的逼近被冷风送进到她的鼻尖,她皱着鼻子轻嗅,“……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奚景灵忍不住闭眼喘口气,手指松开对程芥的钳制,四指在程芥的下颌处拍了几下,“醒醒。”
  一点都不疼的。程芥捂着被拍的地方,怔怔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还没泄完气,饮了一口酒壶里的酒顺气,转手从程芥头顶倾倒。
  冰凉凉的酒液顺发丝淌下,滑过眼睫眼角,顺着颧骨一路蜿蜒到下颌滴落,还有大串酒水珠顺着脖颈肌理渗入衣裳。
  程芥惊诧地翕合嘴唇,唇间也进了几滴酒液。
  蜜色肌肤被酒水浸染得莹润,更显得健康漂亮。
  奚景灵看着她这副受了欺负的样子恶劣地嗤出一声笑,将酒壶扔进草木丛,“醒了吗?”
  “我……”程芥眼睫上撩,惊动了几滴酒液滴落,眼眸愈发湿润,“我醉得更厉害了……我想亲你,可以吗?”
  究竟在说什么胡话,奚景灵蹙着眉又要发作,却在看到程芥清亮的眼睛却沾染了困惑神态时,突然觉得这人因着这副皮囊和这几个来回的对话有了几分意思。
  “想站起来,可我的腿好软……”紧张得声音发紧,酒液在程芥身体里作祟,“我第一次想要这样亲近一个人,好奇怪……定是你离我太近了……我可以亲你吗?”
  奚景灵眯了眯眼,退后一步,好笑道:“奇怪?你想亲近本宫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往后只会想有更多亲近。”
  “我不明白……”程芥抬起手,想要牵着奚景灵衣袖不要她再退后了,现在离得一点都不近。
  “食髓知味啊……”奚景灵弯下腰,错开了程芥的手,反而手指撩了一下程芥带着酒水珠的眼睫,“傻瓜。”
  外衫衣领被桂花酒湿透,辛辣的酒味散去大半,剩了甜桂花的香味为主,和粮食酒酿的淡淡清香。
  长公主退后一步又走近两步,被程芥抱到腿上坐,揽着腰,闻到的便是这种甜味。
  程芥抱人时有些被挑逗后的莽撞,吻人时却又小心翼翼。
  长公主的唇瓣生得饱满,唇色是天然浅绯,轻轻抿着。
  程芥闭着眼拘谨地贴上,第一下只是碰了嘴角,浅尝辄止,却又惊讶唇瓣的柔软程度。
  退开一指距离,两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长公主也闭了眼,程芥又贴上去,这次是唇瓣与唇瓣相接。
  奚景灵顾着程芥是第一回,一直在循循善诱。
  程芥闷哼一声。是长公主先伸了舌尖。
  哼喘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忍住欢愉。
  程芥回过神来,轻轻地用双手扣住奚景灵的后背与腰侧,本能地往怀里带,随即又顺势偏过一些头,更深地吻了回去。
  唇齿交缠间有潮湿的、细微的水声,被压得很低,在安静的秾华园却格外清晰。
  吻了许久,久到长公主的气息完全乱了,原扣在程芥手臂上的手开始发抖,眼角洇出水雾,呜出了几声含糊的、不愿意的意思。
  程芥听不清,却又直白地表达,“好喜欢……嗯……再亲一会儿……”
  吻变得又深又慢,舌尖勾着舌尖,侵入、交换津液。
  长公主的喉间溢出喘息,立刻又被程芥吞了进去。
  嘴唇好容易分开一些距离,在花灯烛光的映衬下拉出一道细亮的银丝,长公主又吻了上去,泄愤般咬住对方的下唇,含糊地吮。
  程芥低喘一声。声音依然很轻,却让奚景灵的腰又软了些许,她松了口,额头抵在程芥的颈窝。
  今夜若这样结束倒也不算逾矩,可两人明显醉意浮跃。
  “本宫要回长乐宫了。”奚景灵拿了帕子蹭掉唇边水渍,从程芥腿上下去,看着程芥脸上飘着的红晕,视线又向下瞥了程芥湿透的衣领,“衣衫湿了,早些回府休息罢。”
  程芥声音黏黏糊糊的,听起来蠢得要命,“殿下在戏弄我吗?”
  你没动舌头吗?“不曾。”奚景灵平静回答。
  程芥“唔”了一声,烦恼地拧着眉,明明被满足了,却依旧空落落的,心里像是被人灌了几缸醋那般酸涩不堪,“你给我浇湿的。”
  之前生了十足十的气的长公主却静静地看了她几刻,眉眼柔和下来,“好罢,阿漾随本宫回长乐宫,将你的衣裳烘干一下,可好?”
  程芥立即点头同意,腿发力站起来,腿肚有些软,但站直后居然挺稳当。嘴里小声嘟囔,“好,湿着好难受。”
  奚景灵转过身哼出一声笑,“跟着罢。”说完,便往秾华园出口走。
  她走得不慢,程芥也没醉到走路晃悠的地步。
  刚出秾华园没几步,奚景灵右手衣袖一沉,竟是被程芥拉住了。
  “这样拉着衣袖走路,本宫不舒服。”奚景灵蹙了蹙眉。
  程芥听话地放开……她现在就有些食髓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