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到的是林向北。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他穿的是布鞋,底是橡胶的,踩在珊瑚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中山装是深灰色的,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红墨水,一支蓝墨水。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整理,径直走到石桌前,在陈树棠的对面坐下。
然后他看到了王维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向北:“王先生。”
王维钧:“林先生。”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老周和小赵跟在林向北后面走进来,在院子角落里站着,没有坐下。老周把相机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镜头朝上。小赵把笔记本翻开,铅笔夹在耳朵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刚入学的学生。
第五个和第六个记者几乎同时到的。一个是《大公报》的,姓张,四十多岁,微胖,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很和善。另一个是中央社的另一个记者,姓刘,年轻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六个人,到齐了。
李特看了看手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诸位请稍等。陛下马上就到。”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屋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六个人坐在石桌周围,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动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三角梅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红色的蝴蝶在扑翅膀。
陈树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乌龙茶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有一种淡淡的兰花香。
王维钧终于喝了一口茶。他喝得很小心,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先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林向北没有喝茶。他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从陈树棠到王维钧,从老周到小赵,从张记者到刘记者。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那一秒钟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陈树棠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有淡淡的黄色,是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
王维钧的鞋——皮鞋,黑色,鞋面擦得很亮,但鞋跟外侧已经磨偏了,说明他走路的时候脚掌外翻。
张记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很深,不是笑纹,是苦纹。一个总是笑的人,如果笑纹变成了苦纹,说明他的笑不是发自内心的。
刘记者——双手一直放在公文包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林向北收回目光。他在心里给这六个人画了像。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院门口。
他在等。
几分钟后。
屋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布鞋——那种底很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的布鞋。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尚书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军便服,也没有穿中山装。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没有系扣子。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他的头发没有用发油,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整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张扬的笑意。不是外交场合那种礼貌的笑,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接待客人时才会有的那种放松的、真诚的笑。
六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反应。在一个皇帝面前站起来,不管你是蓝党还是红党,不管你是记者还是将军,这都是一种本能。
尚书走到石桌前,站定。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六个记者的脸。在陈树棠脸上停了一下,在王维钧脸上停了一下,在林向北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请坐。都请坐。不要拘束。今天不是采访,是聊天。”
六个人重新坐下。
尚书也在石凳上坐下。他坐的位置是正中间,背对着屋门,面对着院门。从那个位置,他可以同时看到六个人的脸。
李特端了一杯白开水出来,放在尚书面前。尚书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诸位都是从华夏来的?”他问。
陈树棠点头:“我是从南京来的。中央社。”
王维钧:“我也是从南京来的。中央日报。”
张记者:“我是从上海来的。大公报。”
林向北:“我是从重庆来的。新华日报。”
他说“重庆”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知道,新华日报的总部在延安,不是在重庆。他说“重庆”,是因为“延安”这个词在某些场合不方便说。但在这个院子里,也许方便。也许不方便。他不确定,所以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
尚书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然后说:“华夏来的好。华夏来的,都是同胞。”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六个记者心里,分量不轻。
“同胞”这个词,在国共内战的背景下,已经很少人用了。蓝党说“X匪”,红党说“蒋X”,报纸上说“逆党”“叛军”,美国记者说“Nationalists and Communists”。没有人说“同胞”。
但尚书说了。
他说“同胞”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不是刻意强调,不是政治表态,就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应该这么说。
林向北的目光变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变化,是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零点几毫米。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尚书称华夏记者为‘同胞’。注意。”
陈树棠先开口了。
“陛下,琉球复国后,和华夏的关系如何定位?”他的问题很正式,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尚书看着他。
“琉球和华夏,血脉相连。”他说,“琉球王国从一四二九年建国起,就是华夏的藩属国。尚氏王朝的国王,历代接受华夏皇帝册封。琉球的语言、文字、历法、建筑、音乐、舞蹈,处处可见华夏的影子。即使在被樱花国吞并的六十六年里,琉球人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根。”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现在琉球是独立国家。华夏也是独立国家。两国之间是平等关系。但‘平等’不等于‘陌生’。兄弟分家过日子,还是兄弟。”
陈树棠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的字很小,很密,一行挨着一行,像是要把尚书的每一句话都刻进纸里。
王维钧接着问:“陛下,琉球是否考虑和华夏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这个问题比陈树棠的更直接。因为“华夏”这个词在当时的语境下,指的是“华夏民国”。王维钧问的是——琉球要不要和国民政府建交。
尚书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琉球愿意和任何尊重琉球主权的国家建交。”他说,“华夏——不论哪个政权——如果能够代表华夏人民,琉球都愿意建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