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卡特莱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伦敦。但我希望您知道——英国是认真的。”
“我知道。”尚书说,“我也是认真的。”
卡特莱特站起来。尚书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珊瑚石墙上,又高又瘦,像两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陛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卡特莱特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向院门走去。史密斯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的目光在尚书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院墙角落的那棵三角梅上。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中像血一样鲜艳。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院门。
李特走过来。
“皇上,英国人的订单只有一百万美元。我们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尚书转过身,看着他。
“老李,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态度。”尚书说,“英国人想用琉球的导弹做核试验,但核技术又不肯分享。这是想占便宜。如果我们现在让步了,以后他们会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想占便宜。”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一百万美元的订单,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英国人知道,琉球不是软柿子。”
晚上七点。
诺维科夫到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尚书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列宁装,不是西装,是一身深蓝色的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他的头发没有用发油,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刚跑完长跑,还没缓过气来的那种表情。
不是累。是——他知道自己今天要谈的事情很难,但他还是要来谈。
诺维科夫走到尚书面前,没有敬礼,没有握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尚书,看了两秒钟。
“陛下。”
“诺维科夫上校。请坐。”
诺维科夫坐下。他的坐姿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紧绷的,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今天是放松的,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是一个投降的姿态。
不是真的投降,是——我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所以我不再紧张了。
尚书看着他。
“诺维科夫上校,领事馆的条款准备好了吗?”
诺维科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
“准备好了。莫斯科已经批准了。”
尚书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条款很标准——互设领事馆,外交豁免权,领事官员不超过五人,领事馆区域内适用派遣国法律,等等。没有附加条件,没有隐藏条款。就是一份正常的外交文件。
“可以。”尚书把纸放回石桌上,“明天李特会和你们签。”
诺维科夫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还坐在那里。
尚书看着他。
“诺维科夫上校,还有事?”
诺维科夫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陛下,R-11的事,真的不能谈吗?”
尚书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诺维科夫上校,你不是来签领事馆条款的吗?”
“我是来签领事馆条款的。”诺维科夫说,“但我也想再问一次R-11的事。”
“为什么?”
“因为苏林同志说了——‘继续接触’。继续接触的意思就是,不要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
尚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预料到的棋时,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诺维科夫上校,苏林同志有没有告诉你,如果坦克不行,下一步拿什么来换?”
诺维科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苏林同志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你想到了吗?”
诺维科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陛下,红俄没有美丽卡那么多钱,也没有沙特那么多油。但我们有一件事,是美丽卡人和沙特人都没有的。”
“什么?”
“地理位置。”
尚书看着他。
“红俄的领土和琉球隔海相望。海参崴距离琉球不到一千公里。如果红俄和琉球建立战略合作关系,红俄的太平洋舰队可以保护琉球的海上航线。美丽卡人可以用第七舰队封锁琉球,但他们不敢和红俄的太平洋舰队正面冲突。”
院子里安静了。
尚书看着诺维科夫,看了五秒钟。
“诺维科夫上校,你是在威胁我?”
诺维科夫摇了摇头。
“不,陛下。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红俄不是琉球的敌人。如果琉球愿意,红俄可以成为琉球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那种在危机时刻会抛弃你的朋友。”
尚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榕树下,背对着诺维科夫。烛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珊瑚石地面上,又高又瘦,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诺维科夫上校,”他没有回头,“红俄想和琉球做朋友,可以。领事馆就是第一步。但战略合作——太早了。琉球刚刚复国不到一年,我们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红俄想要什么,我们也不完全清楚。”
他转过身。
“所以,慢慢来。不急。琉球就在太平洋中间,跑不了。红俄也在那里,也跑不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互相了解。”
诺维科夫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
“陛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比我有耐心。”
尚书笑了。
“诺维科夫上校,不是我有耐心。是琉球等不了犯错的代价。一个小国,犯错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我们必须慢慢来,一步一步走稳。走快了,摔倒了,就爬不起来了。”
诺维科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
尚书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诺维科夫的握力比昨天大了一些。不是挑衅,是——尊重。一个情报官对一个二十岁皇帝的尊重。
“陛下,领事馆的事,明天签。”
“好。”
诺维科夫松开手,转身向院门走去。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苏林同志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红俄的大门永远向琉球敞开。”
尚书看着他的背影。
“琉球的大门也向红俄敞开。”
诺维科夫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李特走过来。
“皇上,红俄人还是想要导弹。”
“当然想要。”尚书说,“不想要才奇怪。但他们拿不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我们一直不卖?”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领事馆签了。门开了,剩下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