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承受不起?”
尚书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咆哮,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但温度在持续下降。
“斯坦德利先生,琉球已经承受了六十六年的殖民统治,承受了二十万人的死亡,承受了语言被禁止、文字被焚毁、历史被篡改。琉球承受得起。琉球什么都承受得起。”
他停顿了一下。
“倒是美丽卡——您确定美丽卡承受得起吗?”
斯坦德利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帝陛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坐下来。
不是慢慢坐下来,是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但那种慢不是犹豫,是——他已经决定了要说什么,现在只是在走程序。
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斯坦德利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斯坦德利。
“斯坦德利先生,您来琉球,杜鲁门总统给了您什么指示?”
斯坦德利犹豫了一下。
“总统先生希望我了解琉球王国的立场,同时也希望我能——调解一下琉球和樱花国的关系。”
“调解。”尚书又重复了这几个字,“您打算怎么调解?”
斯坦德利深吸一口气。他准备了很久的发言稿,现在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皇帝陛下,战争已经结束了。国际社会期待和平。美丽卡作为战胜国,有责任维护西太平洋的稳定。琉球对樱花国的军事行动,虽然从法律上讲没有问题,但客观上破坏了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我们希望琉球能够克制,能够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与樱花国的争端。美丽卡愿意充当调解人,帮助双方——”
他还在说。
滔滔不绝。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条被打开了水龙头的水管,水不停地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石桌上,流到榕树的根上。他说“和平”,说“稳定”,说“国际社会”,说“共同期待”。每一个词都是正确的,每一个词都是安全的,每一个词都是外交官们在过去一百年里反复使用的、被磨得光滑如鹅卵石的那些词。
尚书听着。
他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石凳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斯坦德利。他的脸上没有不耐烦,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知道潮水会涨,也知道潮水会退。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等。
斯坦德利说了大约十分钟。
他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动了石桌上的白桌布。桌布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扑翅膀。
尚书看着他。
斯坦德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是职业外交官,受过训练,知道在谈判中不能先移开目光。移开目光就是示弱。
尚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斯坦德利听到,刚好够让院子里所有的人听到,刚好够让这句话的重量压在这间院子里。
“斯坦德利先生。”
斯坦德利等着。
“琉球现在通用的货币,是美元。”
院子里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的安静。风还在吹,榕树的枝叶还在沙沙作响,远处的B-52发动机试车声还在低沉地轰鸣。但这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在斯坦德利的耳朵里消失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不是想说话。是肌肉突然失去了控制。
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训练有素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泄露情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瞳孔没有收缩,没有放大,只是定在那里,像两颗玻璃珠。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做了一件事:停机。
不是死机。是停机。
因为尚书的这句话,不在他的任何一份预案里。他来琉球之前,国务院给他准备了一份厚厚的 briefing book,里面分析了琉球的军事、经济、外交、文化,甚至连尚书喜欢喝什么茶都写了。但那本 briefing book 里,没有任何一行字提到“美元”。
他张着嘴,看着尚书。
尚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我赢了”的满足。只有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但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斯坦德利的脑子开始重新运转。
不是慢慢运转,是像一台被突然启动的发动机——轰的一声,所有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他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尚书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美元体系。
布雷顿森林体系。
一九四四年七月,四十四国代表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召开联合国货币金融会议,确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美元成为世界储备货币。
这是美丽卡战后全球战略的核心。不是原子弹,不是航空母舰,不是海外军事基地。是美元。因为谁控制了世界货币,谁就控制了世界贸易。谁控制了世界贸易,谁就控制了全球经济。谁控制了全球经济,谁就是世界的统治者。
琉球,这个太平洋上的小岛国,这个去年才复国的、只有三十五万人口的小国,主动宣布使用美元作为法定货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琉球的经济命脉和美丽卡深度绑定。
意味着琉球的贸易、储备、结算全部用美元。
意味着美丽卡的金融资本会在琉球获得巨大的利益。
意味着华尔街的那些人——那些真正控制美丽卡的人——会全力支持琉球。
斯坦德利的大脑还在运转。
他在想:如果琉球使用美元,那琉球和美丽卡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占领国与被占领国”的关系,不再是“战胜国与战败国”的关系,不再是“大国与小国”的关系。而是一种新的关系——金融上的共生关系。
美丽卡需要琉球使用美元,因为每多一个国家使用美元,美元霸权就巩固一分。琉球需要美丽卡提供市场和安全保障。双方各取所需。
但问题在于——现在不是美丽卡在施舍琉球,是琉球在主动选择美丽卡。
这个选择权,在琉球手里。
如果美丽卡对琉球不好,琉球可以换用别的货币。英镑?法郎?卢布?
卢布。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斯坦德利的脑子里。